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压在心里多年的重量,一点点吐出来。
“林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猜得没错。”
江倾川,他竟如此简单,如此干脆地承认了。
祝君竹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那个一路以来温和有礼、奏曲安神、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试探的蛟人乐师。此刻他卸下了所有伪装,挺直了脊背,周身的气息不再掩饰,属于江倾川的、属于定岳王世子的、属于那个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了多年的复仇者的气场,缓缓弥漫开来。
“我正是江倾川。”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定岳王之子,宸月公主江浅月的兄长。我在东海养伤,得知王府覆灭,在那场蓄谋已久针对父王的构陷中,我本该返回仙朝与父王同生共死,但父王应是早有筹谋。他坚信月儿还活着,我们兄妹终有相聚之日。江家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这样,我才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向祝君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闪躲,不再掩饰。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愧疚,有多年积压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月儿。”他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从在聚集地开始,你那说话时的语气,那不时就会脱口而出的‘不妨事’,我就一直怀疑是你。还有清音,虽然容貌全非,但她的性子,看你的眼神,护你的姿态,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害怕。我前路凶险,不得不慎之又慎。直到那夜,林兄前来寻我施以援手。既然是君子协定,互不相问,我何乐而不为?借此时机,探一探你们虚实,再好不过。我答应他,与他击掌为誓,见你御物离去,我化作蛟身,负着他潜入水底尾随至江阳。直到我看到你的枪,才真正确认是你。”
祝君竹望向林疏星,他点了点头,表示所言不虚。
江倾川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但确认了是你,又能如何?我怕这又是另一个陷阱。怕你被他们派来的棋子所蒙骗,怕清音也已不是当年的清音,怕这位林公子——”他看向林疏星,“是幕后黑手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我失去的太多了,不敢再赌,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我一路跟随,一路试探,一路观察。直到今日,我看到林兄为了你不顾性命以身挡刀——第一次在江阳,第二次在甲板上船舱门口。两次都是生死关头,两次都是毫不犹豫。一个肯为你舍命的人,绝非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
“直到今日,刺客来袭,你重伤垂危,清音灵力耗尽,林兄也伤痕累累。而我……”他苦笑,“我也无需再怕暴露了身份,用搜魂术,损耗了神魂。我们都已无路可退,也都已付出了代价。若再不拿出些坦诚的态度来,怕是下一次袭击来时,我们或许连并肩作战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完了。
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灯火噼啪作响,江水流淌不息。
祝君竹躺在床上,看着江倾川,看着这个自称是她兄长的男人。她的脑中一片混乱——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翻腾,在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梨花树下的少年,青玉长笛,温暖的笑脸,“月儿,想兄长时就吹笛”……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留不下。
但她的心在痛。
一种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痛楚,从灵魂深处涌上来,淹没了她。她不知道那痛楚从何而来,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榻上传来一声嘤咛。
清音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祝君竹身上时,立刻清醒了:“小姐!你醒了!”
她跳下榻,踉跄着扑到床边,抓住祝君竹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姐你吓死我了!那一刀……那一刀那么深……我以为……我以为……”
她哭得说不出话。
祝君竹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我不妨事,清音。多亏了你,伤口才缝住。”
清音哭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抬起头。这时她才注意到舱内的气氛不对——林疏星站在床尾,神色凝重。敖清澜站在窗边,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表情。
“怎么了?”她茫然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江倾川看着她,眼神复杂。
“清音。”他开口,“你还认得我吗?”
清音愣住了。
她仔细打量着江倾川,从眉眼到身形,看了很久说道。“你不是敖先生吗?我怎会不认得你?怎么了吗?你们怎么都怪怪的?”
“他是定岳王世子,江倾川。”祝君竹缓缓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