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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第4页)

教授夫人尖叫一声,直奔她的房间:行李箱放在地上,绑了皮带,上了锁,但是包不见了,帽子和披风也不见了,梳妆台空空如也。教授夫人健步如飞地冲下楼梯,气喘吁吁地往中国人的房间跑,她有二十年没跑这么快过了;埃米尔追在她后面喊,叫她当心别跌倒。她没有敲门直接冲了进去:房间空着,行李不见了,通往花园的门开着,就是从这里跑掉的。桌上的信封里装着些纸币,是这个月的餐费和一笔估摸着给的杂费。一路飞奔的疲惫感突然袭来,她呻吟着瘫坐在沙发上。毫无疑问,这两人私奔了。埃米尔还是一副面无表情又无动于衷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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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月海沃德都念叨着要去南方旅行,但是嫌打包太麻烦、旅途太枯燥,一直都下不了决心,总是今天说明天走,明天说后天走,拖了一周又一周,结果终于在圣诞节前一天,被隆重的节日氛围逼上了路。他受不了日耳曼人的狂欢作乐,一想到节日里汹涌的欢声笑语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为了避开露骨的节日氛围,他决定在圣诞节前夜旅行。

菲利普送走他的时候一点也不难过,因为他自己是个很直接的人,看见别人犹豫不决就心烦。虽然他很受海沃德影响,但他不觉得优柔寡断代表心思细腻,而且有时候海沃德会对他那种直来直去的方式表现出似有若无的嘲讽,这让他非常反感。两人一直保持着通信。海沃德很会写信,而且自知有写信的天赋,写起信来总是费尽心思、字斟句酌。性格使然,他对身边美好的事物有着天然的接受力,能在从罗马寄来的信中融入一丝淡淡的意大利的香气。他觉得这座古罗马人的城市有些粗俗,只有在帝国的断壁残垣中才能找到往日的余辉;教皇的罗马[112]却引起了他的共鸣,用他精致讲究的措辞来说,就是“有一种洛可可式的美”。他写到古老的教堂音乐,连绵不绝的阿尔巴诺丘陵,写到祭坛上缭绕的焚香,雨夜中迷人的街道——湿漉漉的人行道反射着微光,昏暗的街灯营造出神秘的气氛。也许他把这些令人赞叹的书信原封不动地寄给了很多朋友,但他并不知道他的信搅得菲利普心神不宁。跟他信里描述的生活相比,菲利普觉得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单调乏味。到了春天,海沃德的来信更加**澎湃,他建议菲利普南下意大利,说他待在海德堡是浪费时间。德国人那么粗俗,那儿的生活那么平庸,景色如此呆板,待在那种地方,灵魂的羽翼如何能变得丰满?托斯卡纳[113]的春天可是繁花似锦啊,而且他已经十九岁了,过来吧,他们可以一起漫步在翁布里亚[114]的山间小镇。这些地名萦绕在菲利普心头。彩齐莉亚和她的情人也去了意大利,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们他心里就一阵**。他因为没钱旅行开始抱怨自己的命运,他知道伯父是不会给他多寄一个子儿的,来之前就已经说好了一个月十五镑。他不太会精打细算,每个月扣完学费和生活费就没剩下多少钱了。而且他发现跟海沃德在一起开销特别大,他一会儿要去短途旅行,一会儿又要上剧院看戏,时不时来一瓶葡萄酒,往往这时菲利普当月的生活费已经所剩无几了。可是他这个年纪虚荣心强,一直不肯跟他说他没办法这样挥霍。

还好海沃德不常来信,没信的日子里,他还是跟往常一样静下心来刻苦学习。他在海德堡大学注了册,上了一两门讲座课程。当时正是库诺·费舍[115]声名鼎盛的时候。那个冬天,他对叔本华[116]的哲学思想做了一番精彩绝伦的讲解,菲利普就是这样入了哲学的门。他的头脑比较讲求实际,思考这些抽象的问题有些吃力,然而他发现,这些形而上学的讨论出乎意料地令他着迷。他激动得屏息凝神,就像看着踩钢丝的人在深渊上翻转跳跃,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又兴奋不已。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对年轻的菲利普很有吸引力,他觉得自己即将步入的世界充满无边的苦难和黑暗,但这丝毫不减他想要进入其中的热切心情。所以,当凯利夫人来信传达他监护人的意见,说他是时候回国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现在必须决定以后要做什么了,如果七月底离开海德堡,他们可以在八月好好商量一下,这个时间正好做安排。

离开的日子定下来了。凯利夫人又寄了封信来,让他别忘了威尔金森小姐,正是因为她的一番好意,他才去了海德堡厄林夫人家里。她说威尔金森小姐打算去布莱克斯特布尔跟他们住几个星期,她会在某月某日从弗卢辛[117]过海,如果他刚好那时候走,可以在路上照料她一下,两个人做伴回家。生性害羞的菲利普马上回信拒绝了伯母,说他要晚一两天才走得了。他仿佛看到自己在港口四处搜寻威尔金森小姐,然后尴尬地走上前去问她是不是他要找的人(还十有八九找错人,遭人白眼),上了火车又该纠结是跟她说话呢,还是把她晾在一边自己埋头看书。

他终于离开了海德堡。最近三个月来,他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走的时候也没有留恋。他不知道这是他人生中一段快乐的时光。临走时,安娜小姐送了他一本《塞京根的号手》[118];作为答谢,菲利普送了她一本威廉·莫里斯[119]的著作。两人都很明智地把对方的礼物束之高阁。

32

见到伯父伯母时,菲利普吃了一惊。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他们都已经如此年迈。牧师见到他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冷不热。他比以前更胖了些,脑袋更秃了些,头发也更白了些。菲利普发现眼前这个人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他的脸上写满懦弱和骄纵。路易莎伯母把他拥入怀里亲吻着,两行幸福的热泪从她脸颊上滑落。菲利普既感动又有些难为情,他不知道伯母克制的情感背后竟是如此深情。

“噢,菲利普,你走了以后时间都好像变慢了。”她哭着说。

伯母抚摸着他的双手,细细端详着他的脸庞,眼神里满是欣喜。“你长大了,你现在是个男子汉了。”

他的上唇已经冒出了浅浅的胡子。他买了把剃刀,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把胡子刮干净,露出光滑的下巴。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们好孤单。”说完,她声音颤抖着,有些害羞地问他:“你也很高兴回到自己家里吧?”

“是的,很高兴。”

伯母的身子单薄如蝉翼,搂着他脖子的两条胳膊仿佛一折就断,就像鸡骨头一样脆弱;那张暗淡无光的脸上,布满了多少皱纹啊;一头灰白的卷发还是梳成年轻时的样式,看上去怪异又悲凉;那瘦小干瘪的身体就像秋天的一片枯叶,仿佛第一阵寒风就能把她卷走。菲利普意识到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这两个安静卑微的老人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们能做的只是耐心地、傻傻地等待死亡;而他青春正盛、朝气蓬勃,渴望刺激和冒险,看到他们如此虚度光阴,不禁大为震惊。他们这辈子一事无成,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他对路易莎伯母万分同情,心里突然涌起对她的爱意,因为伯母是那样深爱着他。

“菲利普,这是威尔金森小姐。”凯利夫人说。

“浪子回家啦。”说着她伸出手,“我摘了朵玫瑰给浪子别在扣眼里。”

她笑着把刚在花园里摘的玫瑰别在菲利普的外套上。菲利普羞红了脸,感觉自己很傻。他知道威尔金森小姐的父亲是伯父曾共事的牧师。他认识很多牧师的女儿。她们穿着剪裁糟糕的衣服和笨重厚实的靴子,一般都穿着一身黑,因为菲利普刚到布莱克斯特布尔那几年,家纺布还没有传入东安格利亚,牧师家的女人又不喜欢穿得花里胡哨。她们的头发梳得很潦草,身上有股刺鼻的、浆洗过的亚麻布的气味。她们觉得展现女性魅力有失体统,所以无论老少都是同样的打扮。她们趾高气扬地参加宗教仪式。自恃跟教会关系密切,对教会之外的人都有些颐指气使。

但是威尔金森小姐跟她们很不一样:她穿着一条薄棉纱长裙,裙子上印着鲜艳细小的花束,脚蹬一双尖头高跟鞋,腿上是一双镂空长袜。见识不多的菲利普觉得她打扮得非常漂亮,却没发现她的裙子廉价又艳俗。她的发型弄得颇费心思,额头正中间绾了个利落的发卷,头发乌黑发亮、服服帖帖,看上去似乎永远都不会散乱。她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鼻子有点儿鹰钩,从侧面看像某种猛禽,从正面看倒是挺有姿色。她很喜欢笑,可惜生就一张大嘴,每次笑起来都得下意识遮住那一口大黄牙。不过最让菲利普尴尬的是,她脸上抹了很厚的脂粉。菲利普对于女性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有着非常严苛的看法,他觉得淑女是绝不会涂脂抹粉的;不过威尔金森小姐当然是淑女了,因为她是牧师的女儿,而牧师毫无疑问是绅士。

菲利普决定彻底不待见她。他不明白她明明是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为什么说话总带着点法国腔。他觉得她笑得很做作,那扭捏轻浮的举止让他很恼火。连着两三天他都没主动跟她说话,对她抱着敌视的态度,可她显然没注意到这些,对他依然亲切又友好。她的话几乎都是冲着菲利普说的,她相信菲利普的判断力,凡事都喜欢问他的意见,这自然让人心里美滋滋的。她还经常逗得菲利普哈哈大笑,他对这种人向来没有抵抗力。菲利普有一个天赋,能时不时说些机智的俏皮话,现在有一个懂得欣赏他的人,他自然很高兴。牧师和凯利夫人都没什么幽默感,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没笑过。等他跟威尔金森小姐混熟了,也没那么害羞了,就渐渐喜欢上她了,甚至觉得她的法国腔也别有风情。有一次去医生家参加花园茶会,她打扮得比谁都好看。她系着一条蓝底大白点的薄绸头巾,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菲利普对此乐不可支。

“我估计他们觉得你就是个不正经的人。”他哈哈笑着对她说。

“我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被人当成不要脸的**。”她回答。

有一天,趁威尔金森小姐在她自己房里的时候,菲利普问伯母知不知道她多大了。

“哦,亲爱的,你永远都不能打听女士的年龄。不过以她的年纪,你肯定是不能娶她了。”

牧师那张肥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她可不是小丫头片子了,路易莎,”他说,“我们在林肯郡的时候,她就差不多是个大姑娘了,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儿呢。那时候她背后还拖着条大辫子。”

“她那时也可能最多才十岁呀。”菲利普说。

“那肯定不止。”路易莎伯母说。

“我觉得她那时候得有二十了。”牧师说。

“哦,没有,威廉,顶多十六七岁。”

“那她现在就得有三十好几了。”菲利普说。

就在这时,威尔金森小姐轻快地走下楼来,嘴里哼着本杰明·戈达[120]的曲子。她头上戴了顶帽子,因为跟菲利普约好了一起去散步。她伸出手,让菲利普帮她扣手套的扣子。菲利普笨手笨脚地帮她扣上了,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自认为表现得很殷勤。他们现在已经可以很自如地聊天了,两人一边散步,一边天南地北地聊个不停。威尔金森小姐跟他讲她在柏林的生活,菲利普跟她讲他在海德堡一年的见闻。在他的讲述中,那些原本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厄林夫人家的房客,都变得别有一番趣味;而他和海沃德、威克斯之间在当时看来无比重要的谈话,却被他稍加扭曲,变得有些滑稽。威尔金森小姐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不禁有些飘飘然。

“我真有点儿怕你,”她说,“你太会挖苦人了!”

她又开玩笑地问他在海德堡有没有艳遇。菲利普想也没想就坦白说没有,可她不肯相信。

“你还真是守口如瓶呀!”她说,“你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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