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永远!永远都成不了!”
坐落在枫丹白露森林边上的莫雷,那时候还是个只有一条街道的传统小镇,金盾旅馆还残存着大革命以前那种衰朽的气息。旅馆面朝弯弯曲曲的卢万河,查理斯小姐的房间有一个小露台,可以眺望波光粼粼的河面,还可以欣赏风景如画的古桥和桥头的碉楼。晚上吃过晚饭,他们坐在露台上喝着咖啡,抽着烟,讨论艺术。不远处有条狭窄的水渠汇入河里,水渠两岸是绿油油的杨树,白天写完生以后,他们经常在水渠边散步。整个白天他们都用来画画。跟同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们对俗套的美景有种病态的恐惧,对肤浅的“漂亮”嗤之以鼻,于是刻意避开镇上那些显而易见的美景,特意去寻找一些不落窠臼的题材。西斯莱和莫奈都画过杨树成荫的水渠,他们也很想尝试一下这种典型的法国风光,可是又很害怕杨树和水渠那种整齐划一的美,所以都想尽办法避免画出这样的效果。查理斯小姐一向机敏,她的一些处理手法连劳森这个看不起女性艺术的人也常常觉得佩服,为了不落俗套,她故意没有把杨树的树梢画进去;劳森也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在前景上画了一块巨大的蓝色广告牌,上面是梅尼耶巧克力的广告,以此表达他对巧克力盒装饰画[242]的深恶痛绝。
菲利普也开始画油画了。当手里涂抹着颜料的画笔第一次接触到画布时,他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欣喜。早上他带着自己的小画箱跟劳森一起出去,然后坐在他旁边,在画板上涂抹;他实在是太满足了,并没有意识到他所画的不过是对劳森的模仿。他受这位朋友的影响太深,连观察事物都是透过他的眼睛。劳森画中的色调非常暗,于是翠绿的野草在他们眼中都变得像深色的天鹅绒,明媚的天空在他们笔下都变成了压抑的群青。整个七月每天都晴空万里,夏日炎炎,热浪灼烧着菲利普的心,他感觉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没办法静下心来画画,脑海中有成千上万种思绪在奔涌。早上,他经常坐在水渠边,在杨树荫下读几行诗,然后恍惚出神大概半个钟头。有时候他会租一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沿着尘土飞扬的马路一路骑进森林,然后躺在一块林中空地上。他脑子里满是浪漫的幻想,华多[243]画中那些笑靥如花、无忧无虑的贵族小姐,仿佛正和她们的骑士在参天大树间漫步,他们用耳语说着随心而发的甜言蜜语,却又不知为何心头总是压抑着一种无名的恐惧。
旅馆里除了他们三个就只一个法国女人。那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像极了拉伯雷笔下的人物,她就像拉伯雷[244]笔下的人物,言语粗俗幽默,经常发出****的大笑。她每天都坐在河边,耐心地钓那些永远都不上钩的鱼,菲利普有时候会过去跟她聊天。他发现她以前从事的职业在我们这代人当中有一个最臭名昭著的代表,也就是沃伦夫人[245]。她已经挣到了足够的钱,现在过着中产阶级的清闲日子。她跟菲利普讲了很多花街柳巷的故事。
“你一定要去一趟塞维利亚[246],”她用有些蹩脚的英文说,“那儿的姑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
她一脸坏笑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层层叠叠的下巴和圆滚滚的肚子也跟着抖个不停。
天气酷热难当,晚上热得无法入睡。白天的暑气像一个有形的实体,在树底下迟迟不肯散去。他们舍不得繁星满天的夏夜,经常一连好几个钟头沉默不语的坐在查理斯小姐的露台上。都累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享受着彻底放空的快乐。他们聆听着河流的低语,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有时甚至三下,他们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休息。菲利普突然间意识到查理斯小姐和劳森是一对恋人。他是从姑娘看画家的眼神还有画家那占有者的姿态中猜到的。跟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他们周围涌动着一种能量,仿佛空气中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发现犹如晴天霹雳。他一直都把查理斯小姐看作很好的朋友,他喜欢跟她说话,但他从来没觉得能跟她进入更加亲密的关系。有一个星期天,他们提着篮子去森林野餐,来到了一片阴凉的林中空地,查理斯小姐觉得景色太诗情画意,坚持要把鞋袜脱掉。这本来是一个非常浪漫的举动,只可惜她的脚太大了,而且两只脚第三个脚趾都长了一个很大的鸡眼,菲利普觉得这让她的步态显得有点儿可笑。可是现在,他看她的眼光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她那双大眼睛和浅褐色肌肤有一种柔和的女性美。他可真是个大傻瓜,居然没发现她很有魅力。他觉得查理斯小姐有点儿瞧不起他,因为他居然没意识到她这样一个璧人近在身边,劳森因为抱得美人归,在他面前好像自我感觉挺好。他羡慕劳森又嫉妒劳森,他嫉妒的并不是劳森本人,而是嫉妒他拥有爱情。他多么希望处在他的位置,用他的心去感受爱情的滋味。他突然很焦虑,一阵恐惧感向他袭来——也许爱情永远都不会降临在他身上了。他多么渴望被强烈的**俘获,他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让他神魂颠倒,让他在巨大的狂喜中感到虚弱无力,不在乎自己身在何方。不知怎么的,查理斯小姐和劳森现在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菲利普每天跟他们朝夕相处,心里越来越躁动。他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不满。生活没有给他想要的东西,他惶惶不安地觉得自己在错失大好的时光。
那个胖女人很快就猜到了劳森和查理斯之间的关系,她直言不讳地跟菲利普聊起了这个话题。
“你呢,”这个靠男人的肉欲养肥自己的女人露出老鸨特有的那种宽容的微笑,“你有没有小情人呀?”
“没有。”菲利普红着脸说。
“为什么呢?你这个年纪怎么会没有呢?”
菲利普耸了耸肩。他手里拿着一本魏尔伦诗集,独自晃**着走开了。他想读几行诗,无奈心里的**太过汹涌。他想到了弗拉纳根跟他讲过的那些堕落的**——他偷偷去过的那些花柳巷深处,那些客厅里装饰着乌得勒支丝绒的欢场,那些笑容身段都明码标价的浓妆艳抹的女人,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像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幼兽一样伸展着四肢;耳边流水潺潺,杨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头顶的天空一片湛蓝,一切都在搔挠着他的心,他渴望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他已经爱上了爱情。在他的幻想中,他感觉有一双温润的香唇在亲吻他的嘴唇,有一双柔软的玉手在轻抚他的脖颈。他想象着自己躺在露丝·查理斯的怀里,想象着她那双褐色的眼眸和细腻如凝脂的肌肤,他恨自己竟然让一场如此美妙的艳遇从指缝中溜走。既然劳森都这么做了,为什么他不可以?可是这种想法只有在看不见她的时候,在夜不能寐或是在水渠边白日做梦的时候才会冒出来;每次只要一看见她的真人,他的感觉马上就变了——他顿时没了把她拥入怀中的欲望,也没办法想象亲吻她的样子。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他觉得她美丽动人,脑海中全是她顾盼生姿的双眸和奶油色苍白的面孔;可是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只看得见她的平胸、轻微蛀蚀的牙齿,还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鸡眼。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一辈子都只能这样远远地爱着一个人吗?他那畸形的视角把一切丑陋都扭曲放大,难道他要一辈子都无法享受触手可及的浪漫吗?
骤变的天气宣告这个漫长的夏天彻底结束了,初秋的凉意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巴黎。离开的时候,菲利普心里并没有留恋。
48
回到画室,菲利普发现范妮·普赖斯已经不在了。她把锁柜钥匙也还给了学校。他问奥特夫人知不知道她的去向,奥特夫人耸耸肩,说十有八九是回英国去了。菲利普听了如释重负。他实在受够了她的坏脾气,也受够她那好为人师的德行,每次画画的时候她都要在旁边指点,如果不遵照她的指示,她就觉得受到了怠慢。她始终不明白他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个啥也不会的笨蛋了。菲利普很快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开始画油画了,每天都充满**和干劲。他希望能画出一些上得了台面的作品,好送去参加明年的沙龙。劳森最近在给查理斯小姐画像。查理斯小姐非常入画,凡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年轻人都给她画过像。她生性慵懒,又爱摆出优美的姿势,是个难得的好模特。再加上她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可以给出颇有价值的评价。她对艺术的热情主要在于过一种艺术家式的生活,所以对学业并不太上心,自己倒也心安理得。她喜欢画室里热烈的气氛,喜欢可以肆无忌惮抽烟的感觉。她用低沉动听的嗓音谈论对艺术的爱和爱的艺术,对这二者她并不做严格的区分。
劳森最近在拼命画画,经常一画就是好几天,画得自己都快站不稳了才停笔,然后又把画好的东西统统刮掉。也只有露丝·查理斯才受得了他,换作别人早就没耐心了。那幅画终于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无可救药了。
“只能拿块新画布重头来过了。”他说,“我现在非常清楚我想要的效果,用不了多久就能画完。”
菲利普正好也在,查理斯对他说:
“要不你也画我吧。看看劳森先生是怎么画的,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她每次提到自己的情人都是称呼他们的姓氏,这也是她考虑很周到的一个地方[247]。
“如果劳森不介意的话,我当然非常乐意啦。”
“我才不在乎。”劳森说。
这是菲利普第一次画肖像,他心里既忐忑又有些骄傲。他坐在劳森旁边,一边画一边观摩。劳森不仅给他做了很好的示范,还跟查理斯小姐坦率地给了他很多建议,这些都让他受益匪浅。过了段时间,劳森终于画完了,他请克拉顿到他们画室来点评一下。克拉顿刚回到巴黎,他一心想去马德里看看委拉斯开兹的作品,于是从普罗旺斯游**到了西班牙,之后又去了托莱多[248]。他在托莱多待了三个月,带回来一个这些年轻人都很陌生的名字:埃尔·格列柯[249]。他对这位画家赞不绝口,不过要想研习这位画家的作品,似乎只能去托莱多。
“哦,对对对,我知道他。”劳森说,“这位古典大师的不同凡响之处就在于,他画得跟现代画家一样烂。”
克拉顿比以前更加沉默,他没有搭话,只是面带讥讽地看着劳森。
“不把你在西班牙画的东西拿出来让我们欣赏一下吗?”菲利普说。
“我在西班牙没画画,太忙了。”
“那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思考了很多问题。我想我跟印象派已经分道扬镳了。我认为不出几年,他们的作品就会显得拙劣又肤浅。我想把我学过的东西统统忘掉,然后重新开始。回来之后,我把我以前的作品全都销毁了,现在我画室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画架、一些颜料,还有几张干净的画布。”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我也还不清楚。我对自己想要什么也只是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
他说得很慢,而且说话的样子怪怪的,好像在竭力聆听某个几不可闻的声音。他身上似乎有种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这股力量在暗中挣扎,想寻找一个发泄口。那种力量令人惊叹。劳森很害怕别人的评价,哪怕是他自己请上门来的,为了减轻自己可能会受到的打击,一直以来,不管克拉顿说什么他都装出一副轻蔑的样子;但菲利普知道,没什么比克拉顿的赞扬更能让他高兴的了。克拉顿默默端详了一会儿劳森的作品,然后又瞟了一眼菲利普画架上那张画。
“那是什么?”他问。
“哦,我也试着画了一张。”
“照猫画虎。”他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