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气呢。”他回答。
“你在监视我,你这个卑鄙小人。亏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呢。”
“你觉得正人君子会对你这样的女人感兴趣吗?”菲利普咕哝道。
他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硬是要破罐子破摔。他想以牙还牙,让她尝尝那种受伤的滋味。
“我改主意了还不行吗?我又没有义务跟你出去。我告诉你,我现在要回家了,不许你跟踪我,也不许你监视我。”
“你今天见过米勒了吗?”
“见没见跟你有什么关系?实话告诉你,我没见过,所以你又搞错了。”
“我今天下午见到他了。我进去的时候他刚从店里出来。”
“好吧,就算这样又怎样?我想跟他出去就跟他出去,有你什么说话的份?”
“他让你等了好久了吧?”
“你听着,我宁愿等他,也不想被你等。你把这句话给我记住了!现在你可以回家去了吧,以后你走你自己的阳关道去,不要再来烦我!”
菲利普的情绪顿时从愤怒变成了绝望,说话时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别……别这么残忍,米尔德丽德。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想我已经爱你爱到了骨子里。你就不能改变主意吗?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今晚啊。你看他到现在都还没来,他根本就不在乎你。跟我一起去吃饭好吗?我再去买两张票,你爱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我跟你说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你说再多都没用。我已经决定了,我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菲利普怔怔地看着她,难受得心如刀绞。人行道上,路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出租马车和公共马车咔嗒咔嗒地驶过。他发现米尔德丽德在四下张望,生怕错过了人群之中的米勒。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菲利普痛苦地呻吟着,“这实在太丢人了。如果我现在走了,我就再也不回来了。你今晚要是不跟我走的话,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你以为我见不到你会很痛苦是吗?我告诉你,我巴不得甩掉你这个碍事的东西。”
菲利普朝她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走得很慢,因为他满心希望她会叫他回去。走到下一个灯柱时,他停下脚步,扭头往后面看了一眼。他以为米尔德丽德会跟他招手——只要她叫他回去,他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可以一点脸面也不要——可是她已经转过身去了,显然已经把他抛在脑后了。他这才意识到她巴不得把他甩了。
59
菲利普这一晚上过得极其痛苦。他已经跟房东太太说了晚上要出去,所以家里没给他留饭,他只好去加蒂餐馆吃了点儿东西。吃完饭他回到了住处,楼上的格里菲斯在开派对,一阵阵笑闹声放大了他的痛苦。他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去了家杂耍剧院。可现在是星期六晚上,剧院里座无虚席,只剩下站票可以买了。他百无聊赖地站了半个钟头,腿脚开始发麻,只好又打道回府。他拿出课本想复习一下功课,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可是再不用功就来不及了,因为再过半个月就要考生物了,虽然考试内容很简单,但是他最近缺了很多课,他知道自己对这门课一无所知。不过还好只是口试,突击两个星期肯定能混个及格。他对自己的脑袋瓜很有信心。于是他干脆把书扔到一边,任由自己去想那些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的事情。
他上来就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什么非要让她选是一起吃饭还是一刀两断呢?她当然会拒绝啊。他应该顾及她的面子,给她个台阶下。他这样做把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如果她现在也很痛苦,那他也许会好受一些,可是他太了解她了,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要不是当时犯傻,他一定会假装相信她说的话;他应该有那个能力掩饰自己的失望,他应该有那个能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爱她。书上说,恋爱中的人会把爱的人理想化,可是他看到的就是她原原本本的样子。她既不有趣又不聪明,思想平庸,胸无点墨。她既没有温柔的性格,又没有柔软的心肠,有的只是令人作呕的势利。用她自己那些俗套的话说,她就是个“追名逐利”的人。捉弄一个毫无戒心的人就能赢得她的赞叹,把哪个人“整”了总是能让她高兴半天。她吃东西时装模作样,故作斯文,想到她那样子,菲利普发狂似的笑了。她听不得粗言秽语,词汇量有限却特别爱用委婉语,无论在哪儿都能发现不雅的东西;她从来不说“裤子”,而是说“下装”;她觉得擤鼻涕这事儿不太文雅,每次都一副不得已而为之的样子。她严重贫血,还患有贫血引起的消化不良。菲利普一想到她的平胸窄臀就觉得恶心,一看到她那俗气的发型就觉得讨厌。他为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女人而厌恶自己,鄙视自己。
然而无论如何,发生了今晚的事情之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除非他一点儿羞耻心也没有了,否则他是不可能回去找她的。他拼命想摆脱这让他痴迷的爱情,这让他低三下四、可恨的爱情。他必须禁止自己去想她。过不了多久,他现在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一定会慢慢减轻。他突然想到了过去,想到了艾米丽·威尔金森和范妮·普赖斯,不知道她们是否曾为了他遭受类似的这种折磨。悔恨之情突然袭上心头,他的心一阵绞痛。
“我当时不知道那种感觉这么痛苦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睡得很不好。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开始复习生物。他把书摆在面前,嚅动着嘴唇默念书上的文字,好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是他什么也记不住。他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米尔德丽德,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他们争吵时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不得不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最后他干脆放下书,去外面散步。泰晤士河南岸的街道在工作日总是脏兮兮的,但是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涌动着一股能量,给这些街道赋予了一种市井的活力。可是一到星期天,所有商店都关门了,路上没有一辆运货马车,放眼望去一片寂静萧条,走在街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他感觉这一天永远都不会结束了。然而他已经心力交瘁,晚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星期一早上醒来,他决定打起精神面对生活。圣诞节一天天临近了,这是冬季学期中间一个短暂的假期,很多学生都回家乡过节去了,伯父叫他回布莱克斯特布尔,但是他拒绝了。他借口要为即将来临的考试做准备,其实是不想离开伦敦,不想离开米尔德丽德。他已经落下了太多功课,现在只剩两个星期的时间来恶补完三个月的课程,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学习。他发现不去想米尔德丽德一天比一天容易了。他为自己坚强的性格沾沾自喜。他现在经受的不再是心如刀绞的疼痛,更像是一种隐隐发作的肿痛,就像从马背上摔下来之后的感觉,虽然没有摔断骨头,但是全身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惊魂甫定。菲利普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好奇地观察自己这几个星期的状态。他饶有兴趣地分析自己的感受,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好笑。他突然意识到在这样的处境中,一个人是怎么想的一点也不重要,他带着极大的满足感构建起来的个人哲学体系,在这种时候并没有派上用场。这让他感到困惑。
考试的日子到了。轮到他的时候,他信心满满地走到了考官桌前。他先回答了三四个问题,接着考官们给他看了各种标本,由于他几乎没怎么上课,所以一被问到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他就彻底蒙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他连猜带蒙,给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考官也没有深究。十分钟的口试很快就结束了。他感觉自己肯定及格了,可是第二天去考试大楼看贴在门上的名单时,他惊讶地发现上面居然没有自己的名字。他觉得难以置信,把那份印着考号的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邓斯福德就站在他旁边。
“唉,真遗憾,你没及格。”他说。
他刚刚问了菲利普的考号。菲利普一转身,看见他眉开眼笑的,就知道他已经通过了。
“嗐,一点儿也没关系。”菲利普说,“我真高兴你通过了。大不了我七月的时候再补考呗。”
他一心想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两人沿着泰晤士河的河堤回学校时,他故意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邓斯福德出于好心,想跟他讨论一下考试失利的原因,可他硬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太丢人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向觉得邓斯福德性格很好但是脑子很笨,没想到连他都通过了,这让他更加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他一向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现在却绝望地问自己是不是有些自视过高了。开学这三个月以来,他们这些十月入学的新生已经自动分成了好几类,哪些人才华横溢,哪些人聪明,哪些人勤奋,哪些人是不学无术的废物,全部都一目了然。菲利普意识到没有人对他的失败感到诧异,唯独他自己。现在是下午茶时间,他知道医学院的地下室里肯定有一大群人在喝茶,考试通过的自然是喜笑颜开,讨厌他的人自然是幸灾乐祸,同样挂科的可怜鬼则会对他聊表同情,当然是为了从他那里换取一些同情。他的第一反应是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要靠近学校,等没人惦记这事儿了再回去;可是这时候越不想进去,他就越要逼自己进去,他想借此来羞辱自己。此时此刻,他忘了自己的人生格言是“从心所欲,同时当心角落的警察”;又或者他这样做,恰恰是在遵守这一格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的天性中一定存在着某种病态的心理,让他能在自我折磨中获得残忍的快感。
“我一定要见她!我一定要见她!”
这个欲望是如此强烈,他连走路的时间都等不及,直接跳上了一辆出租马车。平时为了省钱,他是能不坐马车就不坐马车的。他在店门外站了一两分钟,突然有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她会不会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他害怕得一个箭步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了她。他找了张桌子坐下,米尔德丽德朝他走了过来。
“一个松饼一杯茶。”他说。
他差点儿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真的怕自己会哭起来。
“你再不来,我都以为你死了呢。”她说。
她是笑着的!她居然是笑着的!她好像已经把他回想了上百遍的争吵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以为你要是想见我的话,会写信给我的。”他回答。
“我忙着呢,哪有心思写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