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辉讨米时练就的一手功夫,能一口气把一碗滚烫的饭菜吞下肚去。“醒”女人好不容易把他手里的饭碗抢到手,饭碗却空空如也。“醒”女人盯着那只空饭碗,泪水一滴一滴掉进饭碗旱。孙少辉拍拍肚皮心满意足地走了。到门口又回过头说:“我明殳还要来的。”
邹书记比过去苍老了许多,脸面透着一丝疲惫,那只没有胳膊的衣袖空****的吊在身子的左边。只是他说话还是那样的精神,说到激动时,就不自觉地把右手举起来。他看见刘宝山为社里的事情忙碌得两脚不沾地,连在月子里的女人也没时间照顾,鼓励说既然做了农业合作社的带头人,就要这样带好头。过后就问他的宝贝女儿取了名没有。刘宝山说没有,“老班长你给取个名吧。”
“好啊。”
邹仁奎笑道,“我们大办农业合作社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啊。就叫刘思吧。”
刘宝山心里叫苦不迭,这么多年来我日思夜想的是什么啊,老班长你偏就往我滴血的心里撒盐呀。嘴里说老班长取的这名好。过后就问老班长怎么比过去瘦了许多,家庭问题解决了没有。听说前些日子你病了。郞书记说:“这些日子我在县里学习。形势逼人呀,我邹仁奎过去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但我已经和剥削阶级家庭决裂,获得了新的生命。我认准了自己今后要走的路,就决不会回头。眼下,全国大办农业合作社的运动如火如荼。我决定,我们乡只要有一户农民没有加人农业生产合作社,我就不成家。”
听老班长这么说,刘宝山深受感动,就把傅郎中说的话对老班长说了一遍:“老班长,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
老班长听了十分气忿,问这话是谁说的:“如今一些对农业合作社心怀不满的人,总是想出种种理由对农业合作社吹毛求疵,造谣中伤。我们要立场坚定,是非分明。决不能让这些人的阴谋动摇我们农民兄弟的积极性。刘宝山同志,你怎么不想一想,我们凤凰台过去有多少户到了青黄不接的五月就没饭吃,就要外出逃荒。你再想想,明年到了五月的时候,我们凤凰台还会有几家没有饭吃要外出逃荒的?”
刘宝山说:“凤凰台的贫雇农基本上都入社了,社里这一丰收,明年就不会再有人五六月没饭吃饿肚子了。孙少辉是我们凤凰台有名的缺粮户,明年也有饭吃了。”
“这就是农业合作社的优越性。知道么,农业合作化的道路是一条共同富裕的必由之路。刘宝山同志,你们凤凰台还有多少户没有人社?”
“我们凤凰台共有五十一户,一百六十一人,已经人社的有四十户,还有十一户没有人社,这十一户里面,有两户地主,三户富农,五户中农,还有一户贫农。”
“那户贫农是什么情况,今年年初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人社?”
“那是一户特殊的户,说一户,其实就一个人。是一个外地在凤凰台生活多年的老人,靠扯中草药为生,土改时给他分的田地他也没有种。这个老人如今住的是一个树洞,吃的是南瓜、青葛糊糊和野菜,别人向他讨要草药的时候,给他一点粮,他才得-点粮做饭吃。”
郜书记大惊,“你们凤凰台居然还有这样的困难人家呀。快带我去。対宝山怕老班长跟傅郎中过不去,让傅郎中吃苦头,说:“刚才我对你说的那话就是他说的。他是个有文化有见识的人。也有恩于我。”
‘“不要说了,快带我去看看他。”
刘宝山无奈,只得带着邹书记去傅郎中家。对于邹书记的到来,傅郎中显得很是惊恐,眼里流露出一种惶悚和不安。邹仁奎却不曾料想,在凤凰台这样偏僻的小山村的角落里,居然还住着这么一个过着野人一样生活的奇怪的老人。先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了傅郎中很久,过后就问他是哪里人,为什么要到这偏僻的山野之中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傅郎中都一一作了回答。这时,刘宝山也才晓得傅郎中是江苏那边人氏,曾经是一所中医学堂的学生,只因和家庭生出纠葛,离家出走,流落此地。他家有父母双亲,在他离家出走不久,父母便相继去世。他也就死了回老家的打箅。邹书记对傅郎中的话却是将信将疑,问刘宝山说:“傅郎中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刘宝山说:“在我记事的时候起,就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傅郎中。傅郎中和我家的关系特别好,我小时候常生病,都是傅郎中给我扯中草药治好的。听我父亲说,傅郎中是我出生的前三年来到这里的,箅起来,傅郎中在这极树洞里已经居住二十九年了。土地改革的时候被划为赤贫。”
邹书记沉吟良久,说:“算起来,你应该是蒋介石叛变革命对共产党进行大屠杀的那年来到这里的。”
傅郎中脸面有些发黄,连连道:“那我就不知道了。那时我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面去了。”
二奎道:“你说的话还是可信的。听刘宝山同志说,你过去有恩于他。这就是说,那时候你自己虽是很贫困,可你还帮助穷苦的农民兄弟,这就是阶级感情。如今你这么大年纪了,生活过得很苦,我们不能看着不管。我以坝河坪乡党委书记的名义宣布,从今天起,你已经成为凤凰台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社员了。”
傅郎中连忙摆手道:“邹书记的一片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对做阳春一点都不里手,又是这么一把年纪的人,入了社,还不成合作社里的包揪么?我还是不人社,清苦的日子我已经过惯了。”
邹仁奎说:“你说这活是给我们政府的脸上抹黑。你年纪大了,入社之后,不要你做阳春活。你有文化,还会中草药,今后,你就帮着给农业合作社记记工分,箅箅账,还可以给社员们看看病。我们农业合作社的政策是各尽所能按劳分配。”
‘刘宝山一旁说:“邹书记这次到县里开了会,农村要大办髙级生产合作社。办高级生产合作社的标志,就是要让全部的贫下中农都入社。邹书记到凤凰台来,是要把凤凰台作为坝河坪乡办高级社的典型。你老人家不用考虑你是不是大家的包揪,会不会给农业社带来困难这些问题。是农业社的包袱我们也应该把这个包袱背起来,才能体现新社会的优越性。邹书记很忙,今天就说到这里,你明天到社里去做活,具体做什么,我晚上和周连生同志商量一下。”
说着,就带着邹书记离开了傅郎中的家。回来的路上,邹仁奎对刘宝山说:“办高级生产合作社,一部分人思想还不一定很通,像傅郎中这样的孤寡老人都不是很愿意,就别⑽卩些家庭劳动力强,生活比较富裕的人家了。你们要做过细的思想工作才行:刘宝山却有些担心地说:“老班长,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你身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不能在我们农业合作化办得轰轰烈烈的时候,你却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带着我们奔社会主义啊。老班长,我不能像过去那样跟在你的身后去攻打土匪的碉堡,我只有把凤凰台农业合作社办好,让你把凤凰台农业合作社这面旗帜高高地举起来,让全坝河坪乡都能顺利地办起髙级社。”
邹仁奎紧紧地握着刘宝山的手,说道:“我心里急呀,有时整夜整夜难以人睡。我担心自己真会成了个思想保守的人,落后于飞速发展的形势。刘宝山同志,我代表坂河坪乡党委政府感谢你了。”
刘宝山跟随老班长两年,还没有看见老班长思想有这么大的压力。即使是久攻不下土匪碉堡的时候,即使是带着他刘宝山摸进深山老林侦探匪情陷人土匪的重重包围的时候,他总是有一种大无畏的精神在支撑着。那次在八面山攻打九蛇洞,土匪从洞里抛出来一顆手榴弹,正好落在他的身边,他丢了一只胳膊,身体多处负伤,浑身血肉模糊,也没有被吓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刘宝山同志,你们等着我,我的伤好之后,还来剿匪。”
老班长要不是遇到十分为难的问题,他不会有这般的精神压力。刘宝山想了想,对郞仁奎说:“老班长,我们今天晚上召开合作社领导班子会议,请你讲讲有关成立髙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的事情。”
奎说:“今天还不能讲。我只是来给你们吹吹风,过几天乡政府要召开动员大会,县里的领导可能还要到我们乡来听取大家的意见。我希望你能带好这个头。把群众的心声说给县领导听听。”
邹书记走后的当天晚上,刘宝山开了一个农业社领导班子会议,把邹书记的话对大家说了一遍。‘丁保平说:“我想了一下,没有人社的这十多户,只有几户的阳春没有种好,今年收的粮没有我们的多。大多数户的收成都比我们社里要好。要他们人社,等于让他们从米桶里跳进糠桶里,不做说服教育工作,这部分人不会人社。”
到少辉说:“农业社需要的就是那些家里劳动力强、有耕牛、有农具、做阳春很里手的农户,我们合作社才有利益可图。仅仅只把傅郎中这样的人弄到社里来,我们农业合作社就成养老院了。我看,首先要把田大榜弄到社里来。”
刘宝山说:“先把单干户召集起来开个动员大会,对那些思想不通的人,有的放矢地进行帮助教育。我的想法,我们凤凰台要百分之百的加人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不留空白。这样邹书记说起凤凰台农业合作社也才拍得起胸膛,说得起硬话。”
周连生坐那里一直没有做声。过后就说:“不是听说入社自愿么?这样一来,不是强迫人家人社呀?”
孙少辉有些没好气地说:“强迫地主富农分子入社有什么要紧的。不把他们弄到合作社里来,让他们摘单干天天有白米饭吃,过年杀大年猪么?那样的话,共产党还搞什么土地改革,还领导我们翻身做什么。还不又回到解放前去了。”
刘宝山对周连生说:“你先跟田大榜通通气,听听他对人社的看法,我们要做到有的放矢。”
周连生说:“我试试吧。”
心想老丈人一家人了社也好,那样的话,他们也就是农业合作社的社员了。这天夜里躺在**,周连生一只手抚摸着田玉凤光滑的身子,一边把晚上社委会开会的内容对田玉凤说了。田玉凤不做声,像过去一样,把个脊背对着周连生。周连生说:“宝山要我做你爹的工作。这次是乡党委邹书记到我们凤凰台布置下来的任务,不入社只怕不行。”
“他要我爹人社,不会自己对我爹去说,要转个弯让你去说做什么,你是个什么东西,堂客都可以让别人睡。要不是解放了,我爹会把我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