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是“轻量勤务”,所以在那天,我担任营长室的勤务兵。我起初急于表现,因为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想给长官留下好印象。我发现,弗兰克尔上尉不喜欢过度热心,他要我坐着不动,别说话,而且别烦他。这让我有时间自怜,因为我不敢打瞌睡。
午餐之后不久,突然间,我没有一点睡意了:齐姆中士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三个人。齐姆像往常一样利落整齐,但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骑白马的死神,而且他的右眼有个印记,看起来可能正在形成一只青肿眼眶——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另外三个人,中间的一个是特德·亨德里克。他全身脏污——嗯,全连去野战操练,可不会先把草原刷洗干净,而你又有很多时间依偎着泥地。但是他还嘴唇破裂,下巴、上衣有血迹,帽子也不见了,而且他的眼睛冒着怒火。
他左右两边的人则是新兵,两人都带着步枪;亨德里克没带。其中一个新兵是我班上的弟兄李维,他似乎又兴奋又开心,还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对我眨了眨眼。
弗兰克尔上尉显得很惊讶:“中士,这是怎么回事?”
齐姆站得僵直,讲话的方式好像在背诵什么。“长官,H连连长向营长报告。违纪事件,第9107条,于模拟战斗中,不遵守战术命令与战术准则;第9120条,同样的情况,不服从命令。”
弗兰克尔上尉一脸疑惑:“中士,你拿这种事来找我吗?是正式的吗?”
我想不通齐姆怎么可能明明这么尴尬了,脸上却还是没有表情,语气也没有变化。“报告长官,该员拒绝接受行政惩罚,他坚持要见营长。”
“我明白了,原来是他自以为懂得法律。嗯,我仍然不能理解,但严格说来,这是他的权利。是什么样的战术命令与战术准则呢?”
“报告长官,‘不许动’。”我看了亨德里克一眼,心想:噢,噢,他要遭殃了。听到“不许动”命令,你就要趴下,尽可能找掩护,动作要快,然后就不许动了——完全不动,甚至动一下眉头也不行,直到命令解除。或者,如果你已经找好掩护,你可以就地不动。听说曾经有人在“不许动”的情况下中弹……慢慢死去,但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弗兰克尔的眉毛跳了起来:“第二部分呢?”
“同样的事,长官,自行解除不许动之后,听到纠正命令却不肯服从。”
弗兰克尔上尉脸色凝重:“姓名?”
齐姆回答:“报告长官,T。C。亨德里克,新兵RP7960924。”
“好,亨德里克,罚你各种权利取消三十天,除了值勤或用餐,以及处理卫生需要,其余时间都要留在你的帐篷。你每天服三小时额外勤务,由看守下士指导,将劳役安排在熄灯号前一小时,起床号前一小时,以及利用中午一小时的用餐时间。你的晚餐只有面包与水——面包不限量,你能吃多少都行。每星期天要服十小时额外勤务,如果你要参加宗教礼拜仪式,时间可以自行调整。”
(我心想:噢,天呀!他拿法规出来了。)
弗兰克尔上尉继续说:“亨德里克,你得到的惩罚那么轻,唯一的原因是,在没有进军事法庭的情况下,我没有权力给你更重的处罚……而且我不想破坏你们连的纪录。解散!”说完他便继续看桌上的文件,已经快忘记这件事……
亨德里克却嚷了起来:“你还没听我这边的说法!”
上尉抬起头来:“噢,抱歉。你有自己的立场吗?”
“你说得对,我当然有!齐姆中士总是跟我过不去!他一直在欺负我、欺负我、欺负我,从我一来到这里,他整天都不放过我!他……”
“那是他的工作,”上尉冷冷地说,“你否认对你的两项指控吗?”
“没有,可是……他没有告诉你,我当时趴在蚁丘上。”
弗兰克尔显得很反感:“噢,就因为几只小蚂蚁,你就要害死自己,甚至可能连累你的队友吗?”
“不是‘少少几只’——有好几百只,咬人很痛的那种。”
“所以呢?年轻人,让我导正你的想法。就算是一窝响尾蛇,你仍然应该——也必须——不许动。”弗兰克尔停顿了一下,“你还有什么能为自己辩护的说法?”
亨德里克的嘴巴张开了:“我当然有!他打我!他对我动手!他们一整群人,老是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带着那些愚蠢的短杖,敲人屁股,戳人背脊,叫你打起精神——这我都忍了。可是,他动手打我——他把我打趴在地,还嚷着:‘不许动!你这蠢驴!’这又怎么说呢?”
弗兰克尔上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亨德里克:“年轻人,很多平民都有这样的误解,你也是。你认为你的上级军官不能‘对你动手’,就像你说的那样。纯粹就人际关系而言,确实是这样——比如说,倘若我们偶然在某家戏院或商店遇见,只要对待我的方式符合我的军阶,我不会有权利打你耳光,你更没有权利打我耳光。但在执勤的情况下,规则完全不同……”
上尉坐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指着几本活页书:“你现在的生活有特定的法律规范。你可以搜寻那些书里的每一条,根据各条文而成立的每一件军法审判案例,你在里面都找不到只字片语,无论是明说或是暗示——在执勤的时候,你的上级军官不能‘对你动手’或是以任何其他方式打你。亨德里克,我可以打断你的下巴……至于这项行为是否有适当的必要,我只对我自己的上级军官负责。可是,我不需要对你负责。我能做的不止这样,在某些情况下,上级军官,甚至士官,不仅会得到许可,甚至会在有必要的时候杀死下级官兵,没有拖延,也许甚至没有事先警告——事后非但不会受到惩罚,还会受到表扬。例如,在要阻止敌前胆怯的行为的时候。”
上尉轻敲桌面:“再来说说那些短杖——用途有两种。第一,用来表示那些人的权威。第二,我们希望可以借着短杖提醒你们绷紧神经。你不可能因此受伤,至少目前使用的方式不会,顶多是有点刺痛。但可以节省千言万语,比如说,起床号响的时候,你动作不够快。毫无疑问,值班下士可以甜言蜜语哄你,问你今早想不想在**享用早餐——前提是我们能腾出一个职业下士,像保姆那样照顾你。既然我们不能,他会敲一下你的铺盖,然后往前走,继续视需要施加刺激。当然,他可以干脆踢你就好,这种方式同样合法,也几乎同样有效。但是负责训练与惩戒的将军认为,无论对你还是值班下士,用非关个人的权威棍棒,帮助赖床的人摆脱迷糊状态会比较有尊严。我也这样认为。你我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并不重要,反正这是我们做事的方式。”
弗兰克尔上尉叹了一口气:“亨德里克,我解释这些事给你听,是因为除非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罚,否则处罚你根本没用。你是个不乖的男孩——我说‘男孩’,因为你显然还不是男人,不过我们会继续努力——既然你的训练已经来到这个阶段,你也实在太不乖了。你刚才说的话都不算是辩护,甚至不能为你减轻罪行;对于你身为军人的职责,你似乎搞不清楚,也好像没有任何概念。所以,告诉我,用你自己的话说,为什么你觉得受到虐待?我要导正你的想法。你甚至可能说出一些对你有利的事,不过我承认,我可想象不出会是什么。”
上尉训斥的时候,我偷瞧了一两眼亨德里克的脸——不知何故,上尉讲话虽然平静、温和,却比齐姆给过我们的任何严厉批评更令人难受。亨德里克的表情从愤慨变成茫然的惊讶,再变成闷闷不乐。
“说吧!”弗兰克尔又厉声说。
“呃……嗯,听到不许动的命令,我立刻趴下,却发现趴在了蚁丘上。所以我跪起来,往旁边移动两步,结果有人从后面打我,把我打趴在地上,还对我大叫大嚷——于是我弹起来,回击了他一下,他……”
“停!”弗兰克尔上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感觉上好像有十英尺高,虽然他其实没比我高多少。他盯着亨德里克。
“你……攻击……你的……连长吗?”
“嗯?我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先打我!从后面,我甚至没看到他。我不会忍受任何人那样对待我。我回他一拳,他又再打我,然后……”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