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是和导师还有朋友们一起来的。”
小男孩瞥了一眼传送舱,拿定了主意,“那我还是赶紧溜吧。”
我耸耸肩,“那还不快跑?”
但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我是在逃课!”他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显然为自己的勇敢而骄傲。
“好样的。”我真诚地夸奖他。
他似乎慌了神。迟疑一下之后,哗啦啦钻进了树丛中,小小的身影倏忽一下,就飞跑着消失了。
可不是吗?我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导师,就像用沙子能捏出一柄权杖……
可我怎么才能掩藏自己那些原始的、低级的、异于常人的反应呢?
传送舱又亮了起来。门打开了,别尔从里面走出来。他定定地看着我,“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对。”我毫不犹豫地说。我回答得如此干脆,导师似乎相信了。
“你认出这里了吗,尼基?你的内心有所回应吗?”
“没有。但我很喜欢这里。”
“那也不错。”别尔叹了口气,接着走向我。他的脚步一直轻健,而此刻简直像安了弹簧一样充满活力,仿佛松林的空气向他体内注入了力量,“你不可能不喜欢这里,尼基。”
卡蒂、塔格和戈恩也依次从传送舱里钻了出来。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兴奋,甚至让我有点儿羡慕。
“我有一年没来这里了。”卡蒂激动不已,“朋友们,这里一点都没变!就连蜂巢都没挪地方!”
我向灌木丛里瞟了一眼,试图找到那神秘的蜂巢,但用尽全力,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我们来的时间正好。”别尔说,“年纪小的孩子都在午休。稍大点的在上课或者进行劳动培训。我们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我们沿着小径向前走去。我发现他们都在盯着我看,仿佛在等着奇迹出现,期望我会突然叫出来:“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这就是早前摔了个头破血流的灌木丛!”
我倒是可以笼统地说些类似的话。传送舱周围的空地应该是孩子们玩捉迷藏的地方,这里有几栋神秘的小屋,树上还刻着些隐秘的留言。那个在传送舱旁守候着偶然来客的男孩就是个最好的例证。但我不想撒谎,即使这能令朋友们高兴。
“尼基,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这里玩过假扮退化使者的游戏!”塔格说,“你埋伏在这里,用一支弩弓射掉了戈恩的贝雷帽!卡蒂后来还因为这个,绕着公园追着你跑了半天!”
“最后她追上了吗?”我好奇地问。
塔格叹了口气,“好像是的……卡蒂,你追上他了吗?”
“追上了,还差点把他推进湖里,”卡蒂兴致不高,“我那时候就发现,尼克,你玩冒险游戏总是很投入!”
“尼基天生就有冲动倾向,”导师头也不回地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教你克制这种**。”
他们还聊了些别的,比如回忆各种各样的游戏和比赛,说起那些闹完别扭又重归于好的故事,有的发生在这里……有的在那里……在远处,在近旁。
但这些回忆没有在我心里激起任何涟漪,只给我带来一阵忧伤。
我的童年和青春期被偷走了;我的当下充满谜团;未来更是一片迷雾。
我曾那么渴望回家!我曾希望,家能让我变回自己。但奇迹不常有。尽管这个设施完备的世界如此友善、温暖和快乐,对我来说却是异乡。
我将永远是个异乡人。
树木向两侧分开,我们走出密林,向校舍走去。
校舍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宁静。这是一栋非常古老的建筑,由粗糙的石块砌成,石块曾经也许是雪白的,但现在已经稍显黯淡。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透过开满橙色花朵的翠绿藤蔓,能看见下面凋谢发黄的花瓣。窗户旁边的藤蔓有被扯开的痕迹,叶片和花朵一片狼藉。可以理解……
“我过去很爱从学校窗子里爬出去吗?”我随口问。
戈恩和塔格有点尴尬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都爱这么干。”戈恩坦白了,“你想起来了?”
“很难说。”
墙角有几个花坛。花坛上正好有一群孩子在忙活,他们都穿着短裤和针织背心,正在拔杂草,用小水壶浇花。看见我们,他们都停下了劳动培训,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当然,大部分都是冲着别尔导师说的,但也有几句“您好!”和“您这次来要待上多久?”是对我们说的。
别尔一下就被十来个孩子团团围住了。他站在那里,挨个儿揉着那些乱蓬蓬的小脑袋,认真回答着他们的问题,自己也向他们仔细询问近况。此情此景,的确感人。但有一个小姑娘没能挤到导师身边,只能在外圈打转,努力想摸到别尔温柔的大手。过了一会儿,在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挤过去以后,她停了下来,委屈地皱起眉头看向我们。
我并没有给自己的行为赋予什么含义,只是对那孩子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