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生在这世上本就不易,每一步都是事关女人一生一世的大事,哪能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盘算得清楚的。
有千万种念头剧烈盘踞在卫勋心间,醉酒的症状后知后觉蔓延上来,吹了冷风更是头痛欲裂,
“你容我一夜,让我打算清楚。等明日——”
邵代柔整张面倏地转过来,眼中业已残喘的光在寒风中颤了颤,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
对上那脆弱摇摆的目光,卫勋深深吸一口气:“明日醒来,我一定给你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
第93章画卷
平平无奇的一个雪夜,是多少人的不眠夜。
邵代柔在榻上倚着窗上发怔,新年新糊的红纱,再是亮眼的新红,在夜里也如同墨一般黑。她从弯月朦胧一直坐到天光乍现,望一望渐次熹微的光,无数次想打发人去问问卫勋醒转了没,又无数次硬把心思掐了下来。
因为心知肚明答复恐怕不会是她想听的那一种。回想起往日种种若有似无的甜蜜,心里多少有些埋怨自己,如果昨夜不是情难自控色迷心窍,怎么非要把话说开,将关系推进了这再也回不了头的局面里。
她不敢问。
她想等他一个答复,也怕他真的给出一个答复。她这一生,从来都没有给过她如愿以偿的信心。
同样睁着眼睛吃惊到天明的还有兰妈妈,思前想后犹豫了几个时辰,还是拿着一幅画像敲开卫勋的房门,在桌案上卷开,觑着他的面色慢慢说着:“这位是杜官人,本名杜春山,家住孙家巷,离府里不远,奶奶要是嫁过去了,往后常来常往也不难。再说这杜官人,比咱们奶奶不多不少长上五岁,我一听,这不是巧了么!年岁上再没有更合适的啦!”
卫勋偏着脸,像是在看,又像是没有,淡淡地问:“身上担的是什么职务?”
兰妈妈噢了一声,含糊两声:“是下面的属官,典文仪出纳的。”
说完怕他嫌官职低,赶忙又追了几句:“尽管谈不上大富大贵,养家糊口定然是足足的。”
在这一点上,其实卫勋跟兰妈妈的意思一致,官职不高,反倒不必担心被迫纠缠进波谲云诡的官司里去,女人被送进那些深不见底的大家族里去,未必是件好事。
见卫勋沉默不语,兰妈妈小心道:“小二爷放心,我早都往邻里打探过了,都说人是顶好的,从来没听说过有那些个吃逛花胡同的烂习惯。这女人嫁汉哪,别的都好说,男人家心善不善才是最要紧的,哎哟,说是平常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的……”
絮絮叨叨念了半天,悄悄往卫勋那儿瞧一眼,只见他坐得跟入定了似的,也不晓得有没有在听,兰妈妈只得把画拿手里往直了问:“要不……小二爷,您先替奶奶瞧上一眼?”
画像被捧到眼跟前,卫勋不得不看了一眼,点点头,“看着倒是位温文儒雅的公子。”
“可不是嘛!端的是仪表堂堂的!跟咱们奶奶作配,再登对不过了。”兰妈妈笑着道,复又小心翼翼将笑掩下去,“跟奶奶提过几回了,年轻媳妇么,总是不放在心上。倘或您亲自给劝一劝,兴许她就听了。”
“我知道了,先放着吧。”卫勋嘴上不说,私心却难免拿自己和杜春山比较起来,只觉得那白面书生瞧着太文弱了些,恐怕护不住妻小。
兰妈妈急了,“小二爷别嫌我多事,今天就是你怨我没大没小,我也要把话说个清楚明白。奶奶是个可怜人,也是个难得的好人,这是谁都看在眼里。就是因为她是个好的,我才比谁都盼着她能好。小二爷正值盛年,奶奶年轻娘子,又在一个门头里住着,你来我往的,彼此心里头起些什么波澜,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但是正常归正常,难道就该放着它去?叔叔嫂嫂的,传出去是好听的?卫家百年,哪里闹出过这样叫人看热闹的是非来?”
然而声声拷问并没能拷问进卫勋的心里去,只让他把自己的心看得更清楚,缓缓揭起眼皮问:“人活一世,是非功过要由谁来评述?难不成人只能活在别人的口诛笔伐里?”
不像是问兰妈妈,倒像是在问自己。
兰妈妈听了人都要撅过去,急得裙都旋起来:“哎哟我的爷!这话怎么好说得?谁不活在别人的嘴里?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何况卫家今天站在这般风口浪尖上……”
卫勋只分出一只耳朵听着,渐渐就走了神,忽然间想起了李沧大哥,虽不是他的亲生大哥,同是并肩驰马荡过战场的战士,当中的情谊甚至比亲生兄弟还要来得真上几分。
是这时卫勋才发觉他已经很久都不去想起李沧了,恐怕是刻意不去想。李沧是为救他而死,他却在李沧身后觊觎寡嫂,实在觉我形秽。
深浓的愧怍冲淡了一夜的冲动——或者说,滚烫的冲动也同时冲淡了些许愧怍,不自觉就抬起手指抚了抚尤留在嘴上的唇印,当时惊诧不已,现在想起来反倒是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他整个人都被邵代柔的冲动一吻打上了烙印,嘴唇上残存的感觉至今仍让心里滚烫翻滚着,将他的心烧得沸腾。
一个女人,能对男人说出“我心里对你有情”这样坦荡的话来,该是用了多大的勇气。
实话实说,如果不是昨晚一场荒唐的意外,卫勋永远都不会将他和邵代柔之间的一段情放到台面上来考虑,可是阴差阳错,再是不该发生的都业已发生了,此时该考量的只该是如何收场才是对她最好,再回头去琢磨应该不该的问题,未免太过负心。
骗得住谁也骗不了自己的心,还没怎么深思,就已经几乎要缴械投降,除了一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无奈,反倒有种压抑太久之后不破不立的畅快。
似乎没什么再可琢磨的了,犹豫仍是犹豫,迟疑仍是迟疑,然而冲动难得,如果不趁着这股难得的冲劲一不做二不休,今后怕再是难有机会。
卫勋倏地从圈椅里站了起来,“妈妈不必再说。”
兰妈妈被他惊得往后一跌,重重撞跌在偏几上,一张脸吓得煞白:“你这是在害她!也是害你自己!”
卫勋承认她说得对,眼前仍是缠绵望不清的,脚下仍像是踏在灼热的梦里,听到有小厮来通报时才骤然清醒,宫里突然有召,谈的是与施家退亲的事。
昨夜卫勋在宫中大宴上当众以剿匪功勋拼一份退亲允诺,施十六娘听说后羞愤至极,夜半在闺房里悬梁寻死,幸好被丫鬟发现,好险才将将捡回一条性命,而后便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去劝都没用,一心只求绞了头发上山去做姑子。
这还了得!施少保夫人没等宫门下钥就递了牌子求见皇后,等卫勋进宫时,施夫人已在皇后面前掉了一地的泪。
帝后俱是沉着一张脸在听,已是淑妃的施家三娘也在旁陪坐着,掖着块巾子蘸着眼泪,时不时帮一帮腔。
施少保被赐了座,负责恰如其分地叹几口气,作出沉痛万分的样子。
女人们的眼泪也能构成三堂会审般的逼审架势,殿内唯有卫勋站着,被摊在帝后面前作为举证的是往日卫勋去往施家的信函,一字一句颇为刚硬,甚至显得很有些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