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世极乐教。
一间终日不见直射阳光的和室,依靠着角落的几盏油灯维持着昏昧的光线,空气里沉淀着终年不散的线香气息,缠绕在梁柱与垂落的帷幕之间,渗入每一寸榻榻米的缝隙。
这浓重的香气似乎在试图遮盖什么,却终究徒劳的与那抹隐秘的冰冷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沌。
童磨,万事极乐教的教主,便坐在这片昏昧混沌的中心。
他有一头白橡般颜色的头发,头顶却浸染着如鲜血般干枯后的殷红,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最摄人心的是他那双流转的琉璃眼眸,弘扬潋滟,却也空地彻底,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仿佛世间万物,包括他自身,都无法在这片虚无之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此刻,他并未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华丽教士服,只是一袭简单的红色内衬,姿态闲适地依靠着软枕。他的腿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新换上的浅色和服,布料是上好的丝绸,却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不带一丝血气,如同一个被精心打扮过后等待入殓的人偶。
不知从何时起,教会的侍女和管事们发现,某次教主外出回来时,带回了这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女孩子。
起初,众人只当是教主又一次慈悲心善的收留某个身世凄惨的可怜人。
毕竟,他们的教主教主大人向来悲悯,尤其容易对命运多舛的女子施以援手。
但很快,他们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关切。
只要身在教中,教主大人总会与这昏迷的少女独处一室,甚至破例允许她如此亲密地枕靠在自己的膝上,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那姿态,不似对待一个普通的救助对象,更像在看护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藏品。
一如此刻。
和室的纸门外,隐约传来信徒祈愿的声音,但在和室内,只有灯芯晃动的细微声响。
童磨一只手肘支在矮几上,掌心托着下颌,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抚摸少女如墨般散开的头发。
童磨的动作缓慢而富有节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怜爱,如同主人在安抚一只温顺依人的宠物。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唇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微笑,聆听那隔着门扉传来的教徒祈愿。
那是一个女教徒,声音因久病而嘶哑颤抖,此时她正絮絮叨叨诉说着病魔的折磨和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她口中对“极乐世界”和“永生”的渴望。
“求求您……教主大人……我不愿再受此煎熬……向往极乐,祈求您赐予永生……”
听到这里,童磨抚摸少女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了眼眸。
在他的视线里,膝上的少女睫毛似乎极其轻微的颤动了一下,接着挣扎着,仿佛濒死的飞蛾,试图挣脱某种沉重的束缚。
啊。
要醒过来了呢。
童磨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弧度完美得不带一丝温度。
而几乎是在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那双紧闭的眼睫猛地掀开,露出其下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惊恐席卷的竖瞳。
她醒了。
她先是皱着眉,眼神迷茫,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骤然被抛回陌生的世界。她的视线先是毫无意义地游移,最后才缓缓地带着困惑,定格在俯视着她的那张带着虚假慈悲的脸上。
女教徒还在门外絮絮叨叨地匍匐祈求,完全不知道一门之隔内,她向往的极乐之主,正在与他新得的藏品进行着无声的对视。
这份带着绝望和贪婪的噪音持续不断,终于穿透了少女初醒新的混乱,某种更原始、更可怕的东西,随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活物气息开始苏醒。
她喉咙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干燥的黏膜摩擦着,带来细微的刺痛,于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纸门的方向,仿佛能穿过那层薄薄的障子,看到外面那个正在祈愿的鲜活生命。
那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熟悉到绝望的诱人甜香。
像刚出蒸笼的糕点,又像熟透到快要裂开的蜜桃,更像能填补此刻她灵魂深处那片巨大空虚的温暖而甜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