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陈文说道,“圣人是在警惕我等,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件『器物。”
“这有何分別?”李文博忍不住插嘴道。
“分別大了。”陈文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器物,有何特点?”
“其一,用途单一。一只碗,只能用来盛饭。一把剑,只能用来杀人。”
“其二,为人所用。碗为人所执,剑为人所使。器物本身,没有自主之权。”
“其三,可被替代。这只碗碎了,再换一只便是。这把剑钝了,再磨一把便是。”
他每说一句,在场所有读书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他们从陈文的话语中,听到了一种让他们不寒而慄的东西。
陈文还在继续。
“诸位,我们寒窗苦读,十年一梦,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习得治国之术,辅弼君王,经世济民。”
“但若我们只知钻研某一门学问,只懂处理某一种政务,与那『用途单一的器物,有何分別?”
“若我们入了官场,只知听命於上,党同伐异,不敢有丝毫自己的见解,与那『为人所用的器物,有何分別?”
“若有一日,我们年老体衰,或是触怒了上官,轻易便被新人所取代,与那『可被替代的器物,又有何分別?”
“到那时,我等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最终,也不过是成了朝堂之上,一件任人摆布的,精美些的『器物罢了!”
“这,才是圣人真正要警惕我们的地方!”
“所以,『君子不器的真意,不在於你要会多少东西,而在於,你必须时刻保持自己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你要成为那个『执器之人,而非被人执於手中的『器物本身!”
一番话,说得振聋发聵。
整个文渊阁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镇住了。
他竟然……竟然將圣人的教诲,与官场、与个人命运,如此赤裸裸地联繫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在解构经义了。
这分明是在……解构所有读书人的理想和宿命!
孙敬涵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那本《论语集注》,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地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对方的身上,仿佛笼罩著一层他完全无法看透的迷雾。
他今日,本是想来詰难对方的逻辑之学。
却没想到,对方反过来,用这套“逻辑”,將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经义”,给解构得支离破碎。
赵修远更是听得浑身冰凉。
他终於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他教他的弟子,是如何成为一件“合格的器物”。
而陈文,教他的弟子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人”。
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