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江寧府城,南门外的秦淮河码头。
这里与城內的风雅截然不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河水的腥气,汗水的酸气,还有货物腐败的杂乱气味。
码头上,数千名光著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縴夫,正喊著沙哑的號子,將一艘艘装满了粮食和货物的漕船,艰难地拉向上游。
他们的脊背,被縴绳勒出了一道道深红的印痕。
岸边,穿著號服的官吏,手持鞭子,来回巡视,稍有怠慢,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抽打。
不远处,几个戴著方巾的粮商,正与一个看起来像是税官的人,点头哈腰地爭论著什么。
一派繁忙而又混乱的景象。
致知书院的眾人,站在一座石桥上,俯瞰著这一切。
王德发看得目瞪口呆,他从小在县城长大,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张承宗则看得攥紧了拳头,他仿佛在那些縴夫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影子。
就连一向冷静的周通,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先生,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顾辞不解地问道。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所学的圣贤之道,格格不入。
“做什么?”陈文的目光,从码头上收回,落在了弟子们的脸上。
“我问你们,你们在书上读到的国计民生,是什么?”
顾辞想了想,答道:“是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张承宗也跟著回答:“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说得都对。”陈文点点头,“但那只是……文字。”
他伸出手,指向桥下那繁忙的码头。
“现在,你们亲眼看看。”
“那些縴夫的汗水,便是民生。”
“那些漕船里的粮食,便是国计。”
“那个税官脸上的贪婪,是吏。”
“那个粮商眼中的算计,是商道。”
“你们方才在客栈里,听人高谈阔论『漕运改海。
若你们从未见过这漕运是何等模样,从未见过这縴夫是如何辛苦,你们的策论,写得再花团锦簇,与那空中楼阁,又有何异?”
一番话,让所有弟子,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书本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陈文没有停下,他带著他们,走下石桥,走进了码头边一个喧闹的茶寮。
茶寮里,坐满了歇脚的縴夫和船工。
陈文要了几碗粗茶,便和他们閒聊了起来。
他问今年的收成如何。
他问漕运上的规矩多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