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山巅,寂静是带着重量的。那寒意并非仅仅侵扰肌肤,而是沉甸甸地压下来,钻进骨缝,冻僵思绪。苏锦书望着皇后发间那抹刺眼的白,喉咙却像是被冰碴堵住,几次欲言,都只呼出一团颤抖的白雾。
乌鸦的嘶叫打破了凝冻的寂静,也惊醒了她的恍惚。她仓促地想要行礼,动作却因寒冷和惊悸而显得僵硬笨拙。
“臣妇……苏氏,”声音出口,带着被寒气割裂的断续与微不可察的颤音,“拜见皇后娘娘。”
“免了。”皇后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但那温和像是覆在冰面上的一层薄纱,底下透着无尽的寒。
她自己也仿佛畏冷,银狐裘的披风裹得紧实,面色在雪光映照下,是一种透明的苍白,“坐。这山巅的风,真是要钻透骨头。”
苏锦书挪到石凳边,石面的冰冷瞬间穿透裙裾,激得她微微一颤。她挺直背脊,仿佛靠着这一点僵硬,才能抵御周身无所不在的寒意。
铜壶提起,水流注入茶盏的声音,在这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热气腾起,却很快被凛冽的空气吞噬,只剩下稀薄的一缕,挣扎着蜿蜒。
“后山老梅的花蕊制的茶,驱驱寒。”皇后将茶盏推过。素白瓷器衬得她指尖毫无血色。
苏锦书盯着茶盏,夏日水阁七窍流血的宫女犹在眼前,伴随着彻骨的寒冷再次袭来。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青的手。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笑。皇后伸出手,那手瘦削而苍白,却稳稳地端起了苏锦书面前的茶。她垂眸就着那盏沿,浅浅饮了一口,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盏边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苏锦书。那目光沉静如水,却比周遭的空气更有压力。
没有退路了。苏锦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都感到刺痛。她用有些僵直的手指捧起茶盏,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是此刻唯一的暖源。她闭上眼,将那已温凉的茶汤缓缓饮尽。一股清苦的梅香,混合着更冰冷的寒意滑入喉中。
皇后看着她吞咽的动作,唇角那点一直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也轻轻呵出一口气,看着白雾消散在两人之间。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苏锦书的发间,在那支白玉簪上停留。
“这山上的风,冷得人思绪都缓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像自语,“方才见你瞧着本宫发簪,倒让本宫想起一句旧诗,”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梅花孤傲,独占寒冬,文人墨客觉得它不屑与桃李为伍,不过也可能是迫不得已才离开花团锦簇的春天。”
她终于将视线从簪子移回苏锦书的脸上,那目光带着探询,也带着一种冰冷而近乎残酷的清明。
“苏夫人,你觉得呢?”她问,“这世上,当真会有两种一模一样的花么?一样的不能与桃李为伍,一样的要独绽寒冬?”
压力来到了苏锦书这边,她感到冷得牙齿几乎要打颤。用力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借着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苏锦书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艰难地推了出来:
“娘娘……臣妇愚见,花或许难寻。”她抬起眼,直视皇后,清晰地说道,“但臣妇发上这支白玉杏花簪,与您鬓边所戴,除了所处之地,眼下看来,确无不同。”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阵更强的山风穿过梅林,卷起千层雪沫,扑打在两人身上。世界一片苍茫混沌的寒白,唯有石桌上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炉火还在固执地跳动。
皇后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以及那双在雪光映衬下更显清冽的眸子,终于开口,“这般畏寒么?”
虽然皇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这句话确实说到苏锦书心坎上了,她是真的冷。不是此刻山巅风雪的外在之冷,而是从她骨头缝深处,从肩背旧伤的疤痕底下,从那些早已愈合却留下病根的关节里,猛然苏醒并翻涌上来的记忆之寒。
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战栗。是苏府那些永远捂不热的冬天,炭盆里的火总是半死不活,分到她院里的银骨炭掺着劣质的石炭,烧起来烟雾呛人,热度却短得可怜。窗户纸年年喊补,却总有地方漏风,夜里听着那尖细的呜咽声,像冤魂在哭。被褥看着厚实,内里的棉絮却不知是压了多少年的旧货,板结发硬,盖在身上沉甸甸,吸走体温比保存温暖更快。
她记得自己多少个夜晚,和冬画像两只离群的幼兽般蜷缩在拔步床最深处的角落,手脚冰凉到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寒气会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腿骨钻进膝盖和腰眼。早晨醒来,帐内呵气成霜,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四肢僵硬得如同不属于自己,要活动好半天,才能感受到血液重新缓慢流淌带来的刺痛,双腿才能强撑着缓缓站起。
她突然想起宁知远,和他的那双腿。他如今在宫里,一切还好吗?托林家送进宫的御寒衣物穿着可还合身?
苏锦书的神思好像控制不住一般,开始越走越远,她恍然想起今年冬天理账时,账册子上缺什么都不缺取暖用的东西,宁知远房里准备的采买银霜炭、手炉、熏笼、厚绒毯的例银格外宽裕,且备下的东西里无一不是顶好的品质。
记忆越发飘忽,她又想起深秋的雨夜,从外归来的宁知远身上带着寒气,却总在进杏雨轩前要在外间静静站上一会儿,待冷冽散尽,才携着一身温和的体温走近,有时她未睡熟,能感觉他极轻地掖好被角,或是在她微凉的手边,放下一个裹好棉套的温热汤婆子。
她现下才察觉,嫁到宁府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过冻着的感觉了。
可是如今,宁知远的腿怎么样了?他在那四堵宫墙内还一切安好吗?他现在在挨冻吗?皇帝有没有为难他?
“看来,有人曾细细为你量过四季冷暖。”皇后看着她的样子,声音轻飘,“只可惜,量得再准,也量不尽世间的寒暑无常。就算备下的炭火再多,也暖不到墙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