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帅让人带藏族向导进来。
站在钦帅面前的木嘎,身材矮小,穿一件肮脏藏袍,腰有些佝偻,独眼,黝黑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看不出有多大年纪,叫大叔可以,叫大爷也合适,神情木纳。
“凤统呀!”赵钦帅很失望,呻吟地似对凤山说:“这个木嘎不是奸人,我相信,可是要他帮助我们过江怎么可能?而且他还保证我大军在半天时间内过江,他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凤山很有把握的样子:“木嘎给我保证,说是如果半天内不把我全军人马渡过江去,他情肯受千刀万剐。”
“咦?!”赵尔丰很不放心,特别唤来通事应忠询问木嘎。
问他全队上千人马过江,要多少时间,木嘎咬死半天。
问他是摆渡还是架桥,木嘎说不消问,马上就可见分晓。
哟,哟,简直神了!赵尔丰要通事告诉木嘎,果如他说,赏金菩萨一尊,误了军中大事千刀万剐。
木嘎答应下来,抬脚就走。说他现在就去架桥。
凤山跟木嘎去了。
咦,这事真个神奇!赵尔丰越想越不安,他坐不住了,他出了营帐,卫士们随后,他要去看看这个木嘎有何通天的本事。
只见凤山随佝偻着背的木嘎来在江边,来在一处江面狭窄,江岸陡峭,江这面高,江那面低的地方,一行人停了下来。
糟老头子木嘎将腰更低地弯下去,“啊――嗬――嗬――!”他向着对岸吼喝开来,声音大得惊人。吼声撞击在对岸的峭壁上,发出经久不息的回声。
“嗬――啊――啊――!”对岸立刻有了回应。随即,江对面出现了一对应的手持大毛绳的藏人。
木嘎从一个兵的肩上取下一盘毛绳,一手挽起绳套;绳的一端约三四尺部分,他执于手上,漾过来漾过去;忽然转身用力,“嗨!”地一声,手臂奋力一扬间,绳头脱手而出,在江上划出一道有力的孤线,直扑江心。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对岸高崖上的绳头也从天而降,“咔!”地一个撞击,两绳在江心相交,顿时成了一条过江毛绳。木嘎与江对面那人将过江大毛绳牢牢地固定在两岸石墩上。全部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真是像在施法。赵尔丰简直看呆了,也看懂了!
“妙极了!”赵尔丰拍着手从树林里走出来:“真谓鬼斧神工!”他带着通事走到木嘎面前,问:“你这是不是要搭绳桥?”
啊啧啧!木嘎说,搭绳桥太费事。就是这根搭在江上的大毛绳,结实、溜光。上千名官兵可以从大毛绳上溜过,过完,要不了半天时间。说着问,谁来试试?
“我来试试。”在闻讯赶来观看的军官们中,应声走出二营管带纪得胜。他是一个大个子,又高又大,足有二百来斤。纪管带能从索上梭过去,全军没有一个过不去。木嘎让纪得胜走上前来,他先将一只三角形木质曲尺套在毛绳上,再让纪管带站上临江石墩,钻进曲尺,套在胸前,两手挟紧尺臂。这一切做完了后,问纪管带准备好没有?
说准备好了。
木嘎这就将纪管带轻轻一推。“唰!”地一声,纪管带双脚离开石墩,飞到江心,随即箭一般射向了对岸。
在官兵们的欢呼声中,看纪管带从对岸石墩上站起;木嘎将手中的一根细绳一拉,“呼!”地一声,载人的曲尺从江对岸轻盈飞回。
全军以哨为单位,在木嘎指导下,一个个从绳上快速射过江去。换过四根毛绳,全军千余名官兵全数安然过了江。当年届花甲的赵钦帅如法炮制,飞身过江后,凤山等人一涌而上,围着大帅有说有笑,关切慰问。
赵尔丰抚髯笑道:“我过江时,大有飘飘欲仙之感,真是舒服极了。如此奇计大巧竟出自山野藏人,实难想象。”赵尔丰当即兑现,重奖了木嘎父子,原来在江对面对应抛绳,搭起了空中绳索的藏族青年,是木嘎的儿子。
对面高高的山梁上,那掩隐在密林中的格拉庙,就是波密枭首白马翁加、岭葛逃遁隐匿地。赵尔丰在凤山等将佐的陪伴下,举起手中的一只西洋单筒望远镜看去。白云缭绕中,金阳朗照下,格拉庙若隐若现如血的红墙,牛角一般向天翘上去的绿色飞檐,无不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特别是从格拉庙上响起的无比沉重的法号声令人毛骨悚然――那些用少女胫骨做成的法器,向静默的群山散发出一种横蛮死亡的气息。山风很大,将赵钦帅披在身上的黑色大氅吹得飘飘的。
凤山注意到,性情向来操切的钦帅,这会静如止水,向对面高山上的格拉庙看了许久。
在这山与那山之间,突然窝下去处是道万丈深渊,底处湍急的水流吼若惊雷。涧上飘过一道蛛丝般的藤桥,藤桥对面有波军严密守卫。
钦帅放下手中那只长长的单筒望远镜,转过身来看着凤山和纪得胜,脸色严峻。
“凤统!”赵尔丰习惯性地用手捋捋颔下一把银须,看着凤山问:“你看计将安出?”
“钦帅,依部下看来。”凤山深思着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贼王,务必得先擒拿两个枭首不可,不能让两个枭首再逃遁山中,一旦逃往山中祸患无穷。如果是打,有两难!”凤山看了看钦帅,手指山下蛛丝一般在风中飘摇的藤桥:“那藤桥乃是波枭为我设下的诱饵,诱我去送死。再,如果我去打,波枭方面一旦守不住,就会将藤桥砍断,一跑了之。”看赵钦帅赞赏地频频点头,凤山接着说:“两个办法――藤桥既是波枭为我设下的诱饵,也是为他们自己理下的坟墓。对藤桥,我们可以守而不打,派少量神枪手监视对岸。一旦发现对岸波军要砍藤桥,立即开枪。再就是谈判――设法将两个波枭哄过来,诱捕他们。”
“甚好!”赵钦帅听了凤山之计,很是赞赏,手捋胡须,对簇拥在身边的纪得胜等军官说:“用兵之妙,全在虚实之间掌握方寸。为达目的,一切手段俱可用之!”
中午时分,赵钦帅派卫士长刘彪作他的全权代表,带着通司应忠顺利过了藤桥。一缕高原特有的明丽阳光,透过前面浓密的树丛,照在卫士长身上。看得分明,迈着军人标准步武,行走在两边森林茂密蛇行小道上的刘彪,个子高高壮壮,鼓鼻子鼓脸,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看得出,这是一个身手矫健,思维敏捷并富有作战经验的青年军人。他们跟着带路的小鬼头似的藏兵,沿着一条钻天似的羊肠小道,来在了格拉庙。
一进庙就感到杀气腾腾,鬼气森森。两排身高体壮、相貌丑恶的波番兵,从门口到大殿排成火巷子;他们一律身着宽袍大袖藏服,亮着粗大黑亮的右臂,端着叉子枪,枪上上着藏刀,鼓眉爆眼地盯着赵钦帅派出的来使,一副不将他们生吞就活剥的架势。赵尔丰的卫队长什么阵势没有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浮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他带着有些怯意的应通司,穿过波番兵排成的“火巷子”,进到大殿。猛然一下从阳光明亮的室外跨进黑夜般的大殿,让他一时看不清东西,不由停下步来,一怔。
“你个赵胡子的走卒敢闯我格拉寺,是不是想要剥皮?”一声粗野的冷喝突然响起,给刘彪来了个下马威。这是意料中事。不过,能在这样偏远的地方,听到这一口虽不伦不类,也还听得懂的汉话。
刘彪的一双眼睛很快适应下来、看清了大殿中的情形――波番大头目白马翁加躲了开去,没有出场。出现在眼前的是二头目岭葛。这位山大王高踞殿上一把铺有斑谰虎皮的交椅上,横撇撇的,二十来岁,特别高大魁梧,披一头马鬃似的头发。整个看去,不像一个人,像是一头雄狮。“雄狮”用两手把着椅把,身子前倾,用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盯着刘彪;样子显得特别粗野、凶暴。在“雄狮”的两边,顺台阶而下站两排相貌凶恶,手持四、五尺长寒光闪闪藏刀的武士。
昂然挺立的钦帅卫士长刘彪,逼视着高踞堂上的波枭:“我奉赵大臣命,前来输诚。”
“尔所来何为?”高踞堂上的波枭明知故问,气焰收敛了些。
“赵大臣谓,尔等不守本分,为害四方。朝廷派大军前来兴师问罪,尔等不仅不思改悔,反而围我大军,大有反叛之心。赵大臣声威赫赫!今亲率能征善战之边军前来,本可一举痛剿,将尔等擒拿,绳之以法。然,赵大臣一是虑及战端一开,必伤及波密广大苍生,于心不忍。二是念尔等表示愿在赵大臣面前俯首称顺,于此,赵大臣不忍大开杀戒。
“赵大臣今命你!”刘彪用手指着高踞堂上的波枭岭葛,“还有白马翁即刻过桥去,当面向赵大臣表示诚意悔过,把话谈清;事情就此了结,赵大臣发还尔等土司印信。”
“此话当真?”波枭二头目葛岭毕竟年轻,默了默,问。
“当真。”赵钦帅的卫士长将话说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