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著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和森林,她忽然明白了父亲所说的“清醒”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所有日常琐碎之后,人对自身存在最本质的感知。
莱昂开得很慢,双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冰雪世界。
副驾驶座上,杨柳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的眼睛很亮,映著雪光。
“真安静啊。”她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天地。
“嗯。”莱昂应道,声音也下意识地放低。
这种万籟俱寂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声息。
“应该快到了。”
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视野豁然开朗。
第一眼望见喀纳斯湖,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静。
停车场只有三四辆车,游人稀疏得像是误入了某个尚未对外开放的秘境。
杨柳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清冽得让人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蓝。
连绵的雪岸拥著一池难以言喻的蓝色。
那不是夏日的翡翠,而是更深邃、更寧静的鈷蓝与靛青的混合,仿佛一整块远古的寒玉被镶嵌在山谷之中。
湖面並未完全封死,近岸处凝结著层层叠叠、凹凸不平的冰凌,而湖心深处,仍有一脉幽暗的活水在缓慢流淌,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与冷空气相遇,便在四周的每一根树枝上凝华成雾凇。
“我的天……”杨柳听见自己喃喃地说。
莱昂站在她身边,同样沉默。
但他已经本能地举起了相机。
他没有急切地按快门,而是先透过取景框长久地凝视,仿佛在確认眼前的一切並非幻觉。
“走吧。”
良久,他才放下相机,轻声说。
他们沿著湖岸栈道行走。
木质栈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需要小心辨认才能找到阶梯的边缘。脚下是蓬鬆新雪绵密的“嘎吱”声,除此万籟俱寂。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没有远处游人的说话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片辽阔的雪与冰吞噬了。
那些伸向湖面的树枝包裹著茸茸的白色冰晶,形態各异。
有的如白鹿的茸角,有的如珊瑚的枝杈,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钻石光芒。它们倒映在未冻的深蓝湖水中,虚实交错,构成一个对称而奇幻的镜像世界。
杨柳在一棵形態特別优美的雾凇前停下。那棵树的主干斜斜伸向湖面,所有的枝椏都裹著厚厚的冰晶,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她回头想叫莱昂看,却发现他正专注地拍著照片,却不是拍树,而是拍树在湖水中的倒影。
她静静地看著他工作,没有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