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槻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看着菰田。站在常识的角度看,昭和人寿的做法也并非无懈可击,照理说,决定是否赔付确实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沉默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菰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柜台周围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紧迫感。在菰田进来之后,又来了两三个客人,但他们似乎都对菰田避之不及,空出了他旁边的位置。若槻甚至能感觉到,值午班的女职员和葛西都是大气不敢出一下。
“你……儿?”菰田低声说了些什么。
“您说什么?”见菰田打破了沉默,若槻松了口气。
“你住哪儿?”
一时间,若槻不知该如何回答。公司的客户投诉应对指南明确规定,员工不得回答任何关于私生活的问题,可他又不能生硬地回一句“无可奉告”。
“呃……我住市内。”
“市内哪里?”
若槻咽了口唾沫:“呃……公司有规定,我们不能回答这类问题的。”
“为什么?”
“公司就是这么规定的。”
菰田长叹一声,那声音仿佛来自深渊的底部。只见他下巴的肌肉骤然绷紧,仿佛在啃咬苹果。
一道殷红的血丝,淌下菰田的嘴角。
坐在柜台远处的一位中年女客人看见这一幕,顿时尖叫起来。
“菰田先生……!”
菰田对若槻的喊声毫无反应,眼看着鲜血从他的下巴尖滴落到工作服的胸前,形成一摊血污。
“您快别咬了!”若槻几乎站了起来,僵在原地。菰田终于与若槻眼神相交,却仍不松口。
片刻后,菰田仿佛是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吓了一跳,连忙将右手从嘴边移开。食指根部留下一圈深深的齿痕,因湿润的唾液闪着光,冒着血的黑洞好像是被犬齿咬出来的。
葛西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来到若槻身侧,递给菰田一盒纸巾。
“没事吧?又怎么了?”
菰田用戴着劳保手套的左手抽了几张纸巾,压住伤口。纸巾迅速被染成深红色,手套也沾到了些许血迹。
“多谢。抱歉,我想起了和也……一想到那可怜的孩子,我就心疼得要命,不自觉咬了下去。”
“您出了好多血啊,最好找个医生看看。”
“没关系,不碍事。”
“别客气,我们医务室是有医生值班的,让医生处理一下吧。”
葛西迅速走出柜台,用身体挡住其他目瞪口呆的顾客,推着菰田的后背走开了。
走出自动门前,菰田扭头看了若槻一眼,沾血的嘴唇拉扯成微笑的形状,玻璃珠似的眼睛反射着日光灯的光亮,收缩成一小点的瞳孔清晰可见。
下午五点半的校园沐浴着夕阳,冷冷清清,这是若槻毕业后首次踏足母校。校园几乎原样未变,只是多了一两栋新楼,看着像理科院系的实验设施。
走进石砌校舍,里面阴森昏暗。重视气派的外观,忽视内部的实用性,明治时代的设计理念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若槻不禁联想到了丸之内的M人寿大楼,还有著名的D人寿总部大楼,后者在战后成了GHQ总部的所在地。
登上古旧的楼梯,穿过地板嘎吱作响、光线昏暗的三楼走廊。若槻敲了敲挂着“醍醐则子教授”铭牌的房门,推门进屋。
房间被钢制书架和电脑占了大半,好似一条狭长的走廊,现磨咖啡的诱人香味弥漫其中。
只见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三个人。见若槻来了,黑泽惠挥了挥手。另一位女士便是专攻心理学的醍醐教授。她是阿惠的恩师,若槻也是认识的,但不太熟。最后一位男士是生面孔,三十出头,戴着金属框眼镜,脸色欠佳。
“醍醐教授,非常感谢您拨冗接待……”
“是若槻先生吧?欢迎欢迎,请坐。”
醍醐教授特意起身相迎。她身材瘦小,肤色白皙,尖下巴,鹅蛋脸。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会给人留下柔弱的印象,也许关键就在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大眼睛。她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衣着打扮却很随意,T恤衫加西裤,外面披一件白大褂,花白的头发剪成童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