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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续（第2页）

那声“听话”低沉而柔和，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让陈英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终是乖顺地张口，将那勺温热的粥咽下。

一勺，一勺。室内静谧，只余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微脆响，以及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阳光透过洁净的窗纸，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清甜香气，与明玥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冷冽梅香混合在一起，时光在此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变得温柔而缓慢。

用过粥，明玥又取来盛着膏药的白玉小盒，示意陈英解开衣襟。自发现陈英实为女子后，为其换药敷伤之事，明玥便坚持亲力亲为。此事关乎陈英性命安危与身份隐秘，她无法假手他人，即便是小侯爷赵珩或心腹护卫韩青，不知晓内情并欲意阻拦安排其它人时，但见公主态度坚决，最终也只能将劝阻的话咽回肚里。

陈英闻言，顿时僵如木石，脸颊腾地烧得通红。“殿、殿下！此事万万不可！于礼不合！我……我自己勉强可以，或者，或者让秀娥来……”

“秀娥自己伤势未愈，且要分神照料惊魂未定的兰妹，那孩子离不得人。”明玥神色未变，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伤势在肩肋紧要处，自己如何能妥善敷药？莫要因无谓的扭捏，耽误了伤势愈合，得不偿失。”

陈英心中天人交战。她深知公主所言在理，这膏药需均匀涂抹于伤处，力道方位皆有讲究，自己单手确实难以完成。父亲冤仇未雪，诸多疑团待解，她必须尽快好起来。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用未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摸索到中衣的系带，极慢地解开，再将衣襟缓缓褪至肩下，露出缠绕着白色绷带的右肩与一部分胸膛。绷带之下，隐约可见大片青紫肿胀的瘀痕，看着便觉触目惊心。

明玥的目光落在那片伤痕上时，眸色骤然深暗，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那伤是痛在她自己身上。她稳了稳骤然加快的心跳与呼吸，摒除杂念，动作极其轻柔地解开旧有的绷带，仔细检视伤势。见裂骨处对合尚好，肿胀较前两日已稍褪，但大片瘀血仍盘踞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以指尖蘸取冰凉的青色药膏，极轻极缓地涂抹在伤处。微凉的触感让陈英浑身瑟缩了一下，随即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吟与更多陌生的战栗感强行咽回。

然而，明玥的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那微凉的药膏过后，竟隐隐透出一股温煦的热流，所过之处，不仅缓解了瘀滞的疼痛，更激起一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战栗，顺着脊柱窜上。陈英紧紧闭着眼，长睫不住颤动，全身肌肉都因这陌生而逾越的触感而紧绷，她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指尖每一次的移动，甚至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小心翼翼的力道与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这感觉太越界，太令人心慌意乱，几乎夺走了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疼吗？”明玥低声询问，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陈英猛地摇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脸颊滚烫似火。

明玥不再多言，专注地将药膏均匀涂开，又换上干净柔软的崭新绷带，一层层仔细缠好，最后为她将衣衫拢回，系好衣带。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若非她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薄汗，几乎看不出她内心的波澜。

“好了。”她退开一步，将药碗与换下的绷带利落收拾好，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且安睡。午间我再让秀娥送些清淡的饮食来。”

陈英依旧紧闭双眼，胡乱点了点头，直到听见房门被轻轻掩上的声音，才敢缓缓掀开眼帘。

脸颊的热度未退，心跳依旧如擂鼓。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复杂的情绪正翻江倒海：劫后余生的庆幸，家园亲友俱丧的悲怆与沉重，前路未卜的茫然，对公主殿下那份越来越难以忽视、亦不敢深究的悸动与依赖……

明玥公主……你我之间，这份情谊，这份牵连，究竟该置于何处？我又该如何自处？

前厅之中，气氛与东厢房的静谧截然不同。明玥与赵珩对坐，两人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摊开着一幅详尽的秦州城防舆图。

“盯梢的人已回报，”赵珩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几处关键位置，神色冷峻，“那名锦衣人头目，已先后派出两拨信使。一拨取道往京城方向，另一拨则直奔大同而去。往京城的那一路，已被我们的人成功截下，信件用的是他们内部的密语，目前正在加紧破译。至于往大同的那一路……”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对方极为警觉，途中还有接应之人，我们的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只远远跟了一段，确定了大致去向，便撤了回来，但沿途已留有暗记，可继续追踪。”

明玥微微颔首，目光如冰刃般划过舆图：“截下京城方向的信，做得对。但大同方向，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若王崇明当真与严嵩有所勾结，这封信，很可能就是联络或汇报的密函，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还有一事，颇为蹊跷。”赵珩神色更凝重了几分，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文书，“今早，秦州府衙已公然贴出海捕文书，通缉昨夜在云台寺‘纵火行凶、杀伤人命’的贼寇，悬赏金额极高。文书描述虽模糊，未提及具体形貌，却特意点出贼人‘可能挟持有年轻士子或女眷’。这表面是官府例行公事，但时机拿捏得太巧，且只字未提我等可能‘遇害’，反而强调‘挟持’。”

明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严党这是双管齐下，既要坐实我们‘已死于匪徒之手’的假象，方便他们后续处理‘现场’、扫清痕迹；又抛出这张海捕文书，给了所有搜捕力量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旦发现我等踪迹，便可名正言顺地‘缉拿匪徒，解救人员’，实则行灭口之实。算计得倒是周全。”

“那我们是否需调整原定计划？”赵珩问道。

“不必。”明玥眸光锐利，斩钉截铁，“假死之局，正好将计就计，让他们自己去验证‘尸体’。而我们，则要化明为暗，主动出击。赵珩，你麾下可有擅长潜入、伪装、探听消息的好手？”

“有，精于此道者不下十人。”赵珩答道。

“好。选派得力之人，设法混入秦州府衙，尤其是要接近经办此案的官吏、衙役，探听虚实，最好能找出与严党暗中往来密切之人。同时，秦州守备军的任何异常调动，哪怕只是微小的换防、增岗，也需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是！末将领命！”赵珩肃然应道。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了片刻，赵珩方才领命匆匆离去。明玥独自立于厅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通往东厢的回廊方向，眼神渐深，如同蕴藏着风暴的深海。

陈英苏醒，是连日来最好的消息，如同一道微光刺破阴霾。但她也深知，接下来的路途只会更加凶险艰难。严党的疯狂反扑，蒙古人背后的隐秘图谋，朝堂之上随时可能袭来的暗箭，北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局势……千头万绪，如同巨大的蛛网笼罩下来。而陈英的伤势、她的心结、她身份的秘密，还有自己心中那份日益滋长、越来越难以克制的情感，都成了这复杂棋局中，最难以预料也最牵动人心的变数。

她缓步走到窗边，将雕花木窗推开一丝缝隙。院中，韩青正带着数名精干护卫，无声而警惕地巡逻着，眼神锐利如鹰隼。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然舒卷，呈现出一派平和景象，但这平和之下，却仿佛正酝酿着席卷一切的风暴。

东厢房内，药力与疲惫再次袭来，陈英沉入了不安却已无噩梦侵扰的睡眠。昏沉之间，她仿佛感觉到有人去而复返，轻轻为她掖好滑落的被角，微凉的指尖极其温柔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仿佛要抚平那裏面积压的所有愁绪，最后，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沉甸甸的叹息。

那叹息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悄然落进了她混沌梦境的最深处，泛起久久不散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