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玩起来了。正当克利斯朵夫心神略定的时候,那位小少爷突然在他面前站住,扯着他的衣服说:“唷!这是我的!”
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听说他的衣服是别人的,他觉得非常气愤,拼命地摇头否认。
“我还认得出呢!”那个男孩子说,“是我的旧蓝上装:这儿还有块污迹。”
他用手指点在上面。随后他又细细看下去,打量克利斯朵夫的脚,问他那双满是补丁的鞋头是用什么补的。克利斯朵夫的脸涨得通红。小姑娘噘着嘴轻轻地和她的兄弟说:“他是个穷小子。”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想出话来了。他嗄着嗓子结结巴巴地说,他是曼希沃·克拉夫脱的儿子,母亲是当厨娘的鲁意莎——他以为这个头衔和别的头衔一样好听,而且自己是很有理由的;也以为这样一说,他们那种瞧不起人的偏见就给驳倒了。但那两个孩子,虽然给这个新闻引动了兴味,可并不因此瞧得起他。相反,他们倒拿出老气横秋的口气,问他将来当什么差使——厨子还是马夫。克利斯朵夫又不作声了,仿佛有块冰直刺到他的心里。
两个有钱的孩子,突然对穷小子起了一种儿童的、残忍的、莫名其妙的反感,看他默不作声就更大胆了,想用什么好玩的方法折磨他。小姑娘尤其不放松。她看出克利斯朵夫穿着紧窄的衣服不能跑,便灵机一动,要他做跳栏的游戏。他们用小凳堆起来做栅栏,叫克利斯朵夫跳过去。可怜的孩子不敢说出不能跳的理由,便铆足气力往前一冲,马上倒在地下,只听见周围哈哈大笑。他们要他再来过。他眼泪汪汪的,拼了一下命,居然跳过了。可是那些“刽子手”还不满意,认为栅栏不够高,又把别的东西加上去,堆成了一座小山。克利斯朵夫试着反抗,说不跳了。小姑娘便叫他“胆怯鬼”,说他害怕。克利斯朵夫听着受不住,明知非跌不可,也就跳了,跌了。他的脚碰到了障碍物,所有的东西都跟着他一起倒下。他擦破了手,差点儿砸破脑袋,而最倒霉的是,他的衣服在膝盖部分和旁的地方都撕裂了。他又羞又恼,只听见两个孩子高兴得在周围跳舞;他心里难过死了,觉得他们瞧不起他、恨他:为什么?为什么?他宁可死了!——最难受的痛苦就是儿童第一次发现别人的凶恶:他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在迫害他,没有一点儿倚傍,真是什么都完了,完了!……克利斯朵夫想爬起来,男孩子把他一推又跌倒了,小姑娘还要踢他,他重新再爬:两个孩子却一起扑在他身上,坐在他背上,把他的脸揿在土里。于是他心头火起;一桩又一桩的磨折怎么受得了!手疼得发烧,又撕破了美丽的衣衫——那真是大难临头了!——羞愧,悲伤,对强暴的愤懑,一下子来的多少灾难,统统变成一股疯狂的怒气。他把手和膝盖撑在地下,撅起身子,像狗一样抖擞了一下,把两个敌人摔开了,等到他们再扑上来,他便低着头直撞过去,给了小姑娘一个嘴巴,又是一拳把男孩子打倒在花坛中间。
于是一阵叫嚷,孩子们尖声喊着逃进屋子去了。然后只听见砰砰訇訇地开门,怒气冲冲的啰唣。太太出现了,拖着长裙,尽量地奔。克利斯朵夫看见她来并不想逃,他对自己所做的事吓坏了:这是闯了大祸,犯了大罪;但他一点儿不后悔。他等着。他完了。管它!他已经绝望了。
太太向他直扑过来。他觉得挨了打,听见她狂叫怒吼,说了许多话,一句也听不出。两个小冤家又来了,看着他受辱,一边还咭咭呱呱地直着嗓子叫。仆人们也都到场,七嘴八舌地嚷成一片。又为了彻底收拾他,鲁意莎也给叫了来;她非但不保护他,反而不问情由就是几个嘴巴,还要他赔礼。他愤愤地拒绝了。母亲更用力推他的身子,拉他到太太跟孩子前面,要他下跪,可是他跺脚,大叫,咬着母亲的手,终于在仆人们的哄笑声中逃跑了。
他走了,伤心得不得了,又气愤,又挨了顿巴掌,脸上火辣辣地发烧。他竭力不去想它,急急忙忙搬着脚步,因为不愿意在街上哭。他恨不得马上到家,用眼泪来发泄一下,喉咙塞住了,血都跑到了头里,他差不多要爆裂了。
终于到了家,他奔上黑魆魆的楼梯,奔到他睡觉的地方,临着河,在一个窗洞底下。他气吁吁地倒在**,眼泪像洪水似的决了口。他不大明白为什么要哭,但非哭不可;第一阵的巨潮快完了,他接着又哭,因为抱着一肚子的恨,他要哭,要教自己难过,好似他责罚了自己,同时也就责罚了别人。后来,想到父亲快回家,母亲要把事情全盘说出来,他觉得苦难还没有完呢。他决心逃了,不管上哪儿,只要能从此不回来。
不料他下楼的时候,正碰到父亲回家。
“你干吗,孩子?往哪儿去?”曼希沃问他。
他不回答。
“大概闯了祸吧,你做了什么事啊?”
克利斯朵夫一味地不作声。
“你做了什么事?回答我呀!”
孩子哭起来了,曼希沃嚷起来了,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临了鲁意莎也急急忙忙上楼了。她还像刚才一样地神魂不定,一进来就大骂,又加上几个嘴巴,曼希沃听明白了,也帮着揍他(或许没有明白之前已经动手了),那股狠劲儿差不多可以打死一头牛。他们俩叫着嚷着。孩子号着。结果父母吵架了,火气都一样的大。曼希沃一边揍着孩子一边说孩子并没错,说这是侍候别人的好处,他们仗着有钱,肆无忌惮。鲁意莎一边揍着孩子一边骂丈夫野蛮,说她不答应他碰孩子,把他打伤了。的确,克利斯朵夫流了些鼻血,他自己并不在乎;母亲粗手粗脚地把湿布堵住他鼻子,他也并不感激,因为她还在骂他。末了,他们把他推在一间黑房里,不给他吃晚饭。
他听见他们对叫对嚷;他不知道更恨哪一个,似乎是母亲,他从来想不到她会这样凶的。一天的苦难一起压在他心上:所有的委屈,两个孩子的强凶霸道,那太太的强凶霸道,父母的强凶霸道,还有他虽然不大明白,可是像剧烈的伤口一般使他感觉到的,是他引以自傲的父母居然会向那些卑鄙的恶人低头。这种卑躬屈膝的态度,他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认为简直是无耻。他心中一切都动摇了:对父母的尊敬与钦佩,对人生的信心,希望爱人家、同时也受到人家的爱那种天真的需要,盲目而绝对的道德信仰,一股脑儿都给推翻了。这是天翻地覆的总崩溃。他给暴力压倒了,既没法自卫,也没法躲闪。他闭住了气,以为要死了。在无可奈何的反抗中,他身子都发僵了。他用拳、用头、用脚,往墙上乱打乱撞,大号大叫,抽搐着,拼命地撞着家具,倒在了地下。
父亲母亲都赶了来,把他抱在怀里,这一下他们俩是比赛谁更温柔了。母亲替他脱了衣服,放倒在**,坐在旁边,直等到他比较安静的时候。但他一点儿不让步,一点儿不原谅,他假装睡着,不愿意和她拥抱。他认为母亲恶劣而又卑鄙。至于她为生活和养活他而受的苦,不得不站在人家一边跟他为难的隐痛,他是万万想不到的。
等到孩子眼中流不完的眼泪也流到了最后一滴,他觉得松动了些。他累极了,可是神经过于紧张,还不能立刻睡着。他迷迷糊糊地觉得刚才的印象又在那里浮动,尤其是那个小姑娘,睁着明亮的眼睛,耸着小鼻子,一脸的瞧不起人,肩上披着长头发,光着腿,说着那些幼稚而装腔作势的话。他打了个寒噤,好像又听到她的声音了。他记得自己在她面前多么傻,不由得恨死了她。他不能原谅她的欺侮,恨不得也把她欺侮一顿,教她哭一场。他想种种的方法,可一个都想不出。看样子,她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可是为了消消自己的气,他假定一切都能够如愿以偿。他把自己想做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而她又爱上了他。根据这个,他就造出一段荒唐的故事,结果他竟信以为真了。她为他害了相思病;他可是不理她。他在她门前走过,她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地看他;他明明知道,却故意假痴假呆,同人家有说有笑。甚至为了增加她的苦闷,他出门到远地去了。他干了很大的事业。——他从祖父的英雄故事中挑出几段做穿插。——那时她可悲伤得病倒了。她的母亲,那位骄傲的太太,来哀求他:“我可怜的女儿快死了。我求你,请你来罢!”于是他去了。她躺在那儿,脸色苍白,瘦得不得了。她向他伸出手来。她说不上话,只顾捧着他的手亲着哭着。于是他很慈悲很温柔地望着她,嘱咐她保养身体,允许她爱他。故事编到这个地方,他为了延长自己的快意,便把那一段对话和动作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结果他睡了,心平气和地睡熟了。
他睁眼醒来,已经天亮了,可是这一天的光辉没有昨天早晨那样轻快了:世界有过一点儿变化了。克利斯朵夫已经尝到了人间的不公道。
有些时候家里非常艰难,而这种情形越来越多了。遇到这些日子,大家吃得很苦。感觉最清楚的要算克利斯朵夫。父亲是一点儿不觉得的,他第一个捡菜,尽量地拿。他咭咭呱呱地说话,自得其乐地哈哈大笑,全没注意到他的女人强作笑容,和瞧他捡菜的那种目光。盘子从他手里递过来时,一半已经空了。鲁意莎替孩子们分菜,每人两个马铃薯。轮到克利斯朵夫,往往盘子里只剩了三个,而母亲自己还没拿。他早已知道,没轮到他就已经数过了,他便鼓足勇气,装做满不在乎地说:“只要一个,妈妈。”
她有点儿不放心了。
“两个罢,跟大家一样。”
“不,真的,我只要一个。”
“你不饿吗?”
“对啦,我不大饿。”
可是她也只拿一个,他们俩仔仔细细地剥皮,把它分成小块,慢条斯理地吃着。母亲留心看着他,等他吃完了就说:“喂,把这个吃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