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寅时三刻,东营岗哨发现他的信鸽坠在营外,足筒空了。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失联。她等了一夜,没等到后续消息。现在火起了,人还没回来。
她知道错了。
她以为敌军会先扰后攻,打正面。所以把何潘仁部调去东营设伏,北营只留新兵守垒。可敌人根本没碰正面,绕开了所有斥候,沿着西岭绝壁攀上来,直扑后勤连接带。
火势已经控制不住。粮垛昨夜刚从地窖运出一部分清点,堆在侧营外没来得及搬完,全是干草麻袋,一点就着。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柴绍翻身上马:“我带亲卫顶上去!”
“别追!”她喝住他,“他们不恋战,专烧不杀,是来乱我们阵脚的!你去北营口拦住溃兵,不准任何人离岗!”
柴绍咬牙,点头,带着人冲了出去。
李秀宁登上瞭望台。火光照亮她的半边脸,兽面冷铁泛红。她看见数十人影翻墙而出,动作快得像狼群,落地后不回头,直接钻进山林。他们穿的不是官军装,也不是寻常流寇的破布衣,而是统一的黑色短褐,袖口扎紧,腿上绑带。
这不是萧彻的手下风格。他的人打仗靠蛮,不会这么利落。
但她没时间细想。
下面已经开始乱了。
有士兵从北营跑出来,边跑边喊:“敌军破营了!上千人杀进来了!”
马上有人接话:“粮全烧了!咱们三天都吃不上饭!”
又有老兵围到辕门前,拍着旗杆吼:“昨夜明明说有动静,怎么没人防?主将睡死了吗!”
人心开始动摇。
马三宝守在后勤营门口,手里攥着账本,不敢动。没有她的命令,他不能擅自开库放粮。可外面吵成一片,几个炊事兵已经扛着锅要走。
李秀宁跳下高台,几步走到辕门中央。
她没说话,只是抽出长戟,往地上一顿。
哐!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她摘下兽面,露出左眉骨那道旧伤,扫视一圈:“谁再说一句‘粮全烧了’,砍手。谁带头逃营,斩首示众。”
人群静了几秒。
一个老卒走出来:“公主,咱们信你三年。可今早这火,烧的是咱们吃饭的家伙。你说没烧完,拿什么证明?”
李秀宁看他一眼:“地窖三层,昨夜封了两层,烧的只是外围存粮。今日三餐照常供应,缺一顿,我亲自下灶熬粥。”
她转身对传令兵:“鸣金三声,召集各营主将回防主营,不得延误。再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营区实行宵禁,夜间通行须持火牌,无牌者按敌探处置。”
传令兵领命跑了。
她又对另一人说:“去把昨夜那封未写完的命令补上——所有炊事班改用双灶,轮班熬粥,确保随时能供热食。贴榜公示。”
话音刚落,柴绍骑马回来,勒缰停在她面前。
“北营口稳住了。”他说,“烧毁两个侧帐,损失粟米四百石左右,地窖未破。但……有三人重伤,一人没能救回来。”
李秀宁闭了下眼。
四百石听着不多,可在这种时候,每一粒米都压着命。更糟的是士气。娘子军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不断炊”这三个字。现在火一起,谣言一传,连老兵都开始怀疑。
她重新戴上兽面,只露出眼睛。
“把伤亡名单给我。”她说,“阵亡的,抚恤加倍。受伤的,优先治伤。家属今日就能领到米和布。”
柴绍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她说,“现在不能追,不能反扑。他们就是要我们乱动,好设埋伏。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所有人知道,主将还在,命令还能下,饭还能吃。”
她抬手指向北营废墟:“清理火场,把没烧完的粮袋扒出来,能救多少是多少。死的猪牛拖去东坡掩埋,不准扔在营边招蝇。今晚所有岗位加哨,每刻钟换一次,我不准任何人松懈。”
柴绍点头,翻身下马,亲自去调度。
李秀宁走回帅帐前,案上的地图还在。她拿起炭笔,在北营位置画了个叉,又在西岭小道沿线标了三个点。
探子陈七还是没消息。
她想起三年前在渭水边捡到他时的样子。那人浑身是血,躺在芦苇里,手里还攥着一只断箭。她救了他,教他记暗语、藏情报、辨风向。他从不说多话,但每次任务都准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