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相信你,只是……”这声“只是”追着他上了楼。生活中常有“只是”伴随着他——我们相信你,只是……丹特里检查他的公文包,沃特福德的那个陌生人,其职责是确认他是单独来会晤鲍里斯的。甚至鲍里斯也如此。他寻思:生活中是否会迎来如孩提时代般简单的一天,我可以终结“只是”,可以得到所有人的信任,就如同萨拉和萨姆对他的信赖一样?
萨姆正等着他,雪白干净的枕套衬着他黝黑的脸。床褥肯定也在今天换过了,使得这种对比更为强烈,就像为“黑白威士忌”做的广告。“怎么样啊?”他问,因为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可萨姆没有回答——他也有自己的秘密。
“在学校里好吗?”
“挺好。”
“今天上了什么课?”
“算术。”
“学得怎样?”
“挺好。”
“还学了什么?”
“英语作——”
“作文。怎样?”
“挺好。”
卡瑟尔知道他很快就要永远失去这个孩子了。每一声“挺好”落在耳际,都如同远处燃爆的炸药,那炸药正在摧毁他俩之间的桥梁。假如他问萨姆:“你相信我吗?”也许他会答道:“是的,只是……”
“我给你读书吧?”
“好的,请开始读吧。”
“你想听什么?”
“那本关于花园的。”
卡瑟尔一时间不知所措。他看了看由两只很像布勒的瓷狗托着的单排书架,书大多已翻旧了,有些还是他自己幼年时看的:其他差不多都是他亲手挑选的,萨拉读书的时间不长,她的书也都是大人看的。他取下一册诗集,那是他从童年一直珍藏到现在的。萨姆和他之间没有血缘的纽带,无法保证他们能有共同的志趣,但他一直心存希望:哪怕一本书或许也能成为沟通的桥梁。他随意将书翻开,或者说他相信是随意的,然而书就像沙子铺就的小径,总留存着足印。两年以来他用这书给萨姆读过几次,但他自己童年的足迹更深地印在上面。他翻到了一首从未朗读过的诗。读了一两行后他意识到他对这首诗几乎烂熟于心。他想,儿时的一些诗句比任何经文都更能塑造人的一生。
“逾越了边界,不可饶恕的罪过,
折断了枝条在树下爬行,
钻出了花园破损的墙垛,
沿着河岸,我们走个不停。”[12]
“什么是边界?”
“是一个国家的终点和另一个国家的起点。”这个概念一说出来就显得很是费解,不过萨姆接受了。
“什么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们是间谍吗?”
“不,不,不是间谍。故事里的孩子被告知不准出花园,而……”
“谁告诉他的?”
“他爸爸,我估计,或者是他妈妈。”
“那就是罪过吗?”
“这首诗是很久以前写的了。那时候人们比现在严厉,但无论怎样也不会当真惩罚孩子的。”
“我原来以为杀人才是罪过。”
“是的,嗯,杀人是错误的。”
“那像溜出花园呢?”
卡瑟尔开始后悔随便挑了这首诗,他踩上了自己曾留下的一长串足印。“你要我继续读吗?”他预先浏览了接下来的几行——似乎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不要那个了。那个我不懂。”
“噢,那要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