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啦?”
“说去北京看位朋友。”
“噢,是这样。”夫人吃了一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懊悔。
“您认识三少爷?”
夫人笑了笑,避过白掌柜的话题说道:“来到永和关,先找白老三。吃上两碗面,送你上渡船。有钱给两个,没钱下次来。有这样的事?”
白掌柜听了,比夸奖自己还高兴,说:“连这事您也知道?”
“入乡知俗,路上听脚夫说的。”夫人想了想,又说,“这个三少爷果真如此厚道?”
“给您这么说吧,这个口歌的前半截,是在渡口上传出来的,后半截呢,就是在敝店传出的。这还是三少爷没当家时的事。时间一长,过路人把前后两截编到一起,就成了这个样子。”
“三少爷果真有这么好?”
“我说了您不信,再给您说件事,看您信不信!三少爷刚当家时,遇到这么一件事。有位客商一进店就喊肚子疼,接着上吐下泻,满地打滚,等到请来先生,人已经咽了气。先生说他得了绞肠痧,这种病来得急,上手慢了十有八九没救。问相随来的脚夫,谁也不知他的底细,只是说路过隰州(虽然到了民国,人们还改不过口来叫隰县)时相随上的,说是要到陕西那边去,听口音像是南县人(当地人习惯称晋南平川人为南县人)。人死了,后事总得有人料理。没法子,请来三少爷。三少爷问明情形,清点了客商的行李,原来,在马草料里藏着五百两银子和五百大洋。三少爷二话没说,就花钱雇人,把这位不知名姓的客商埋了。客商的骡子由店里养着,客商的行李三少爷收了。过了两个月,有个后生寻人寻到永和关,说他父亲去陕西做生意,说好半月二十天即可返回,可是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没有音信,就一路寻来。听口音,也是南县人,问他父亲年纪长相,和死去的那个客商相似,还指着圈里那头骡子,说是他家的。三少爷说‘随我来’,就把他带到山上,指了指一个新坟堆,就让雇来的人挖。不一会儿挖出一具棺材来,叫人打开,人已经有些腐烂,但换下的旧衣裳打了包放在里面,这个后生一看就放声大哭,说是他父亲临走时穿的就是这身衣裳。一边哭一边说:您怎么就这么倔,不让您来,您硬要来,不让您带那么多钱,您硬要带,不让您做大烟土生意,您硬要做,说一本万利。这下可好了,您人没了,钱也没了,把咱的家当都扔了,让一家老老小小怎么生活?三少爷问他父亲带了多少盘缠,他说五百大洋,五百两银子。问他怎么知道的,说这钱是他和父亲清点了的。问有甚凭证,说装钱的布袋上有‘何记’二字。三少爷让众人把棺材取开,指着棺材下面让他亲自去挖。那后生将信将疑地下去挖,取出一个包裹来,里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大洋,翻开包裹布让众人看时,果然上面写着‘何记’二字。这事不仅把后生惊呆了,把我这个当事人也惊呆了。这钱只有我和三少爷知道,只是如何随主人下葬就不知情了。三少爷做事不仅诚,还有些神。我说了,太太您信不信?”
夫人听得入了迷。看她的表情,比白掌柜还要信服,还要兴奋:“信,信。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人!后来呢?”
“后生放下五百两银子答谢,被三少爷一口回绝。说:‘我白家在渡口四百年,靠的是一个诚字,取你一钱,诚字就失色一两;取你一两,诚字就失色百两。’后生走了,永和关的名气越发大了,南县人上山做生意,都愿意走永和关这条路,都愿意和白家打交道。有人说,永和关是君子渡,我们白家脸上光彩啊!”
白掌柜脸上放着红光,夫人露出舒心的笑容。
“是啊,这么好的人,打上灯笼到哪里去找?有其夫必有其妇,三少爷的夫人一定也贤惠吧?”
“我想应该是贤惠的,只是还虚位以待。”
夫人“噢”了一声,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孩子,说:“白老板您忙吧,打扰了。”
“这个女人住在店里,就像住在自家窑里,怎么就这么息心?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哼哼唧唧的,叫人看着怪怪的。”小伙计又在白掌柜耳旁嘟囔。
白掌柜也是这么想,但却没这么说,教训小伙计道:“开店希图赚钱,人家不欠咱的饭钱、店钱,她愿住就住,管那么多做甚!”
“不是我要多说,听说来了洋女人,村里的后生们,有事没事往咱店里跑,贼眼窝滴溜溜转,店里成了马蜂窝,乱哄哄的,万一出个事怎么办?您看,又来了几个。”
白掌柜像轰小鸡似的,朝鬼头鬼脑的后生娃扬了扬手:“去,去,真是山猫土包子,没见过大天!”
刚把后生娃们撵走,闭上店门,转身要走,大门又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他以为是后生娃们捣蛋,就说:“有甚好看的!要看,回你们家后炕去看,谁家没个女人——”举起扫帚要打时,手就软了,话也绵了:“三老爷——是您?”
白永和应了一声,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惊异的白掌柜。
自从白永和当家后,村里人,特别是买卖字号里的掌柜们都悄悄改口,由“少爷”变作“老爷”,不是说年长了多少,而是位高权重的象征。
白掌柜问:“三老爷,您甚会回来的?”
白永和说:“昨天黑夜。”
“您事办得顺利吧?”
“哦,哦,马马虎虎。近来店里怎么样?”
“挺顺的,天天客满。就是——”
“嗯?就是甚?”
白掌柜把三老爷拉到墙角旮旯里,悄悄说了女客人的事。白永和详细询问了女人模样,言谈举止,有没有提起过他,白掌柜一一回答。
白永和眼睛一亮,一道奇异的光射了出来。莫不是她……心里波涛汹涌,脸上****漾。不容分说,“噌”地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夫人住的窑里。白掌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略微犹豫,也跟了进去。
等白掌柜进得窑里,眼前的一幕把他震呆了!
那夫人一见三老爷,人立马变得疯狂起来,也顾不得别人的存在,一下扑到三老爷怀里,亲着,哭着,哭着,亲着。三老爷也紧紧地抱住那夫人,两行热泪唰唰地滚了下来。那个疯狂劲,把侍女看呆了,把侍女怀里的孩子吓哭了。白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她是三老爷的姘头!?既是男女隐私,还是回避为好,便知趣地退了出来。走了两步,又返了回来,站在门外想听个究竟。
因为孩子嗷嗷号叫,两人不得不中断了他们的亲热。只听三老爷问:“这娃……”
想必是夫人把孩子抱到自己怀里,说:“你仔细瞧瞧,这孩子长得像谁?”
“我怎么能知道?”
“你看小模样长得多帅!还不是从你脸上剥的一张皮?”
“你别胡说!你抱的谁家的娃来哄我?”
“好你个没良心的,说好了去去就来,谁知一走就是两年。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一走我就有了,住在朋友家里,给人家当保姆。眼看着瞒不下去,才自己租了房子,雇了小保姆,好歹母子平安。只是,那点积蓄给你还了债,手头就不宽裕了,我不得不出去教书维持生活。我以为你不要我们娘俩了,就赌气不给你回信。后来一想,这样不成,我不搭理你,不是给了你见异思迁的机会?不能便宜了你!于是千里迢迢寻到这里,硬着头皮闯永和关,看你这个陈世美还敢不敢认我?”
“看把我当成甚人啦?别人不知,你还不知。我一回来,就遇到一大堆棘手事,后来又接了这个家业,老抽不出空来。好不容易去了北京,好不容易找到吴梅,吴梅说你出走了,她也不知道去向。我想,狠心的你早丢下我跑了。找不见你,只好空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