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悠悠扬扬不绝如缕的丝竹笙管乐曲便是从建成侯府内一座精巧的小院中传出来的,这座小院的主人是吕释之的第三个儿子吕禄,其时官拜郎中令参议太中大夫。
合府中的女眷都喜欢到这座院子里走动,一来这院子中四五幢小楼众星捧月环绕着一乱涟涟碧水,由雕栏花窗的曲廊首尾衔接,布局十分别致;二来太中大夫吕禄将原配夫人留在封地陪伴母亲,只带了爱妾摇光进京赴任。这摇光原是太后身边贴心脾女,不仅色艺双绝,且待人温润和悦,十分地好客。
上巳拔楔,因吕太后不去溉沪之滨,故而吕氏家族中的女眷们也都不能前去了。府中几个十二三岁初谙世事的女孩子早就向往上巳节溺沪之滨笙歌燕舞、花团锦簇的热闹,又不敢违拗太后旨意,只好跑到摇光夫人跟前撒娇发牢骚。善解人意的摇光夫人笑道:“你们无非是想动动筋骨热闹热闹,那还不容易吗?我这儿湖心亭中原就有现成的祭台,近日来水岸边的兰草野花都长疯了,只消差奴脾们采集就是。那一等歌舞伎班自然都去了溺济之滨,我们也不必求其次者。我们家的女孩子哪个自幼不习歌舞?自吹自拉自歌自舞岂不比看别人更有趣么?”说得那几个女孩子连连叫好,简直一刻都按捺不住了。
上巳前日晚,周吕侯府中吕台之女鳍和吕产之女蜷就挤在吕禄长女嵋的闺房中歇息,三个女孩叽叽喳喳了半夜,压根没合眼,不侯天明便跳跳蹦蹦上湖心亭去了。
刚绕过曲廊,便听到俏语娇声,晨曦朦胧中,绰约人影晃动,原来摇光夫人已经在指挥众蟀女往两只宽大的朱漆楠木浴桶中灌湖水了。浴桶中先已堆满了各色野花,脾女们络绎拎着陶罐从湖中打了水倾倒进浴桶,花瓣便浮上了水面,草木清香弥漫在徐徐的晨风中。
“夫人,你怎么不叫我们啊!”女孩子们喊着,抓起桶边一束束兰草,蘸了花瓣水互相泼洒起来。笑声一串串扬起,惊得水草中栖宿的一对白鹭扑棱棱一只窜人天空,一只钻进湖中。
摇光夫人笑道:“暖暖暖,你们就不等公主她们来了再动手吗?”
女孩子们哪里肯听她的?反将兰草浸透了水朝她泼去。她也不躲避,仰起脸承接那冰凉的水珠。不一会,她那一身素锦长袍便湿透了,贴在肌肤上,浑然勾勒出顽长优美的体姿;而她的漆黑的、不饰一点珠锢的发髻上也缀满了颤颤的水珠,更衬得她白哲细腻的脸庞晶莹剔透,珠润玉滑。
蜷和嬉都住了手,痴痴地盯着她,叹道:“夫人,你真好看呀”。
摇光夫人睁开星目,先偷眼看看嵋的脸色,故意慎道:“瞧你们干的好事,特地为上巳节缝制的袍裙,弄成这般模样,让我待会怎么见公主啊?你们闹吧,我却要回房换衣服去了。”又瞥了媚一眼,便抽身楚进曲廊,一朵云似地飘去了。
媚冷笑着对蜷和鳍道:“你们俩的恭维话也太贱卖了,她无非就是长得干净一点罢了,跟当年的戚美人相比,差得远呢!”
“媚,我没听错吧?你是说那妖妇长得比摇光夫人还美?”蜷一向妒嫉循的灵秀聪慧,深得太后器重。好不容易抓住她一个把柄,岂肯放过,逼近一步道:“这话你敢当着太后的面说一遍吗?”
“媚是犯困了,说梦话呢!”胆小怕事的鳍惶惶惊惊地替媚圆场,那张小脸却已吓得无了人色。
媚自知失言。在这个家族中,上上下下都是以戚姬为不共戴天之敌的。媚没有见过戚姬,只知道她是一个害人的妖孽。方才那一刻,嵋也被晨曦中摇光夫人的美丽震撼了,可是她马上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正孤单寂寞地守在家乡败落的土屋中。听着摇光夫人贯珠扣玉的笑声,她仿佛听到母亲独自饮泣的悲啼声。她的心被刺得很痛父亲正是因为娶了摇光夫人后才冷落了母亲的呀。那一刻,她恨摇光夫人更甚于恨戚姬!
事实上,媚与摇光夫人日常相处却十分融洽。媚是惠帝登基那年随父进京的,那时她才八岁,如一朵含苞欲放的小花,娇嫩艳丽。摇光夫人待嵋情同姐妹,将她的衣食起居打点得妥妥帖帖,还教她读经文,临小篆,习音律,弄琴瑟,嵋再怎么为自己的母亲抱怨,也无法跟摇光夫人翻脸啊!而且渐渐地,她也喜欢上了摇光夫人,钦慕她,信任她,什么事都愿意跟她商量。嵋有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母亲,想起母亲的时候她便恨自己也恨摇光夫人了。
蜷反倒噎住了,她晓得在太后面前她占不了媚的便宜,况且她也不愿跟猖闹翻,于是她先却步了,笑道:“谁要这个功劳,我是跟你开个玩笑的呀。”
媚心里暗暗好笑,便道:“本来嘛,我哪里知道戚姬长得什么样?也是摇光夫人告诉我的。”
鳍突然叫起来:“你们别说了,快来看,阳鸟飞出来了,好漂亮啊……”
媚和蜻对视一笑,都扑到雕栏前。但见一轮金红的朝日忽地跃出,群山万壑被点着了似的,烈焰熊熊;半壁天空被熔化了,赤霞流溢。几个女孩子都被这壮丽的景象震慑住了,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金轮出谷,浦沪之滨的楔事一定开始了,我们也该上香了。”摇光夫人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绢纱裙,更见清丽典雅。她轻轻地呼唤道。
姑娘们神情都肃穆起来,依次款款行至香案前取香,就着一旁青铜玉枝橙上的兰膏明烛点燃了。
鳍长得矮小,踞起足尖凑在铜橙前点香,火灼着了她的鬓发,她尖叫一声,香撒了一地。
“真笨,香都摔断了,当心天报应!”蜷瞪着眼骂她。
鳍吓得哭了起来。
媚忙将点着了的香塞给鳍:“别怕,蜻是吓唬你呢。只要心诚,天神是不会责怪你的。”
蜷不以为然道:“媚你总护她!将来她嫁人,你也跟着去呀?”
鳍道:“媚姐姐嫁谁,我也嫁谁。”
循和蜻格格格笑弯了腰,连摇光夫人都忍俊不住,道:“你们都好好祈祷上苍,替你们选个好夫君吧!”
这话是点中了姑娘们的心思的,收敛笑声,娇羞满面,沉吟不语了。
这时,乳娘抱着摇光夫人的女儿鹅进了湖心亭,蜻和鳍都迎了上去,一人拉着她一只小手,笑道:“给我们未来的小皇后请安呢。”
原来,鹤年仅三岁,却已是肌肤晶莹、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美人胎子。更奇的是,鹅一出娘胎,下巴正中便有一颗鲜红的痣。求高人看了相,说是唇含丹珠,将来必贵在万人之上。合府上下都说,莫非吕氏门中还会出第二个皇后?
摇光夫人摇摇头,叹道:“我却不想她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平安安,不愁衣食便好。”
媚又点着了几住香,递了一住给鹃。她很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
于是,姑娘们跟着摇光夫人叩天拜地,默默祈祷,各人说各人的心愿。
起于终南山麓的煦风一阵阵拂过,隐隐听得里面有鸣钟击磐、法鼓轰隆,笙管箫簧潺潺如水。
蜻将半个身子探出栏外,道:“你们听见了没有?溺沪之滨的歌舞已开场了呢。好似《上灵》之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