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山河明朗 > 古指纹(第4页)

古指纹(第4页)

最初,他对古物的喜欢与收藏只是带着一种原始的热忱,如同人与人的一见钟情或一见如故。渐渐,他把玩这些古物时体会出它们看似衰老的生命里潜藏的那种一直燃烧着的智慧之光、艺术之光,它们是那样的雍容华贵,品质超群。在时光面前,从不缩手缩脚,仍是王!

他在收藏中领悟着上天的美意,祖宗们的教诲,因为每一件收藏品里都蕴含了或人文、或民俗、或宗教、或历史的各种信息。它们是一部部雕刻或塑造在木头、石头上的巨著,刘健读之读出了天地的磅礴,中国文化、巴蜀文化的厚重,历史的浩如烟海。也读出了个体的孱弱与渺小、卑微……

读的时间一长,他读出了自己耐磨的性子,脾气愈来愈温润,接人待物愈发谦和……

他收藏了不少的“诗意木雕”——那些可以被称作是刻在木头上的唐诗宋诗:唐柳宗元的“千山鸟飞绝”的孤寂与孤傲,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情义与惆怅都在木头纹理间漫溢出它的画面,如梦如幻,刘健一不小心就滑落进这样的情景中去,甘之如饴,不愿醒来。

他还迷上了川工木雕,觉得这种艺术就像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天生就与之血脉融合,个性相契,遥相呼应。特别是当他知道川工木雕艺术多少年来倍受冷落,奄奄一息,他着急了,心急火燎了!他要尽自己所有的财力让这些属于他、属于巴蜀人、属于中国人血液中的东西,归来,继续枝繁叶茂地生长,继续成为我们的血液,流淌在我们的机体里,给予我们活力!

因为,这个世界已没给我们多少蹉跎和等待的时间了。

中国、巴蜀、三峡地区、川渝的许多旧城、古老的乡村,都急不可待地朝前赶,急不可待地在丢盔弃甲,要旧貌换新颜。

然而,我们在急刨刨推陈出新的时候,是否也在揿灭我们的文脉之火?在倒掉洗澡水的同时,也在倒掉我们的婴儿……

有一位老外就向刘健提出过疑问:你们中国不是说有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和灿烂的文化吗?我怎么在你们的城市间很少见到它们的身影来证明呢?

这个话,人家听听很可能嗤之以鼻,刘健听来便是五雷轰顶!

是啊,一切都需要证明,口说无凭!如同古罗马的文明仍在意大利的都城处处凸现,你一伸腰便可去搂住当年帝国骄傲的莽石柱;如同伦敦会一条街一条巷地保存着都铎王朝、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他们可以凭这些实景、实物来认领历史,清晰地呈现他们从一群势单力薄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走向现代英国人的路径……

我们靠什么来证明?

难道能靠那些身世可疑、粗制滥造、贪官与奸商勾搭炮制出来的伪古董、伪古迹、伪古镇、伪古城去显摆我们洋洋洒洒的巴蜀文化、长风浩**的五千年中华文化?

假如沦落至此,我们的民族将如何继往开来?

刘健人微位卑,无法去决伐庙堂层面的大事。但他是个孝子,每至清明他会率领全家声势浩大地去为七代的列祖列宗上坟!他只是执着于一个天地间最纯朴的道理:身体发肤来自于祖先的赐予,灵魂思想来自于祖先的滋润,文化精神来自于祖先的启迪,我们不记住他们、不感激他们、不守护他们,我们便是罪人!

(三)

每次听人讲起刘健二十六年收藏之路遇到的山穷水尽、天涯日暮,怎么总会让我想到是一个独钓寒江雪与风雪夜归人的孤寂与悲壮呢?

“大圆祥”有一尊明代红木镏金的释迦牟尼像,几乎所有的观者,走到这里都会驻足、仰望,为这尊回归故国的佛像庆幸!它在世界上颠沛流离太久了,长达一百二十年了……

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入侵中国时,两位士兵将这尊佛像运到了加拿大的维多利亚。其中一位士兵逝世后,其夫人带着他的儿子和佛像改嫁,辗转定居于美国的北卡罗来纳州,并将佛像陈设在家中。因为他们不识这是释迦牟尼像,看着它精妙绝伦,以为是一尊女神,便把他们的农场叫作“女神的农场”。刘健听说后,多次与伍迪,即那位士兵的儿子沟通,晓以大义,又耗费巨资才把这尊属于中国人的珍宝千里迢迢捧回家!这不但是“请回”了本该属于我们的吉祥,更是在疗愈我们民族的百年伤痛——当我们可以用文明世界的规矩,我们的人格魅力,我们的财力与当初侵略者的后代平等地、言笑晏晏地和平买卖,这是怎样的胜利?这可能也是释迦牟尼创造佛教的初衷!是我们祖先们当初打造这尊佛像的初衷!刘健的收藏行为已不局限于独善其身,也是在向广阔的世界放飞洁白的鸽子——传递爱,这个主题永远清新!

某天,刘健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苍老而焦灼的声音:你要快点来哟,赶快!凭直觉,刘健便知道肯定又有什么文物或祖屋危在旦夕!他带着女儿驱车四五小时,赶到重庆的一个偏远的乡下。果然,又是一座将被拆迁、将被牺牲的老宅在寒风里摇摇欲坠。它曾是古代一位显贵的祖屋。一看其布局、大青砖筑就的外围,便知当年宅子的气派、主人的显赫。而今,它却让刘健想起自己家门祖先刘禹锡的《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有位七十多岁的老人逆着光,从这首古诗里疲惫地向他走来,长吁短叹……他便是那位催促刘健快来的老者。

他指给刘健看:宅子数百间房屋都被拆的拆,毁的毁,只剩下这最后的两间老屋了。他的老伴和孩子都搬去了城里。他却不去!固执地要试图守住这最后剩下的两间……“舍不得!真舍不得啊!”他的叹息像一位战士弹尽粮绝后的悲号:“我老了,再也守不住它们了,只有拜托拜托你们了啊!”

刘健看着泪水在老者脸上纵横,犹如看见那宅子哭泣的戚容。他的眼眶也潮湿了……那一刻,他真恨不能自己的金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让他财大气粗,能把天下这些孤独无靠的老宅子——“老祖宗们”全搂在怀里,温柔以待,让它们老有所依……

(四)

刘健把自己豁出去了,把家人豁出去了,把公司豁出去了,把挣的钱财豁出去,只为把那些黄金一般高贵、却被人扔一双破草鞋穿着走路的老祖宗的脚印留住,从一件到十万件,这些脚印从他身旁通向了天边,又从天边回到他身旁。

刘健得之,谢天谢地!在他眼里,哪还是些门啊、窗啊、椅啊、床啊、石坊啊、雕像啊……都是他各个年代的“老祖宗”,他的肝胆相照,心心相印。他看它们,渐渐走过了看山水是山水,看山水不是山水,看山水亦是山水的过程。他更在其中修行,以古物为镜去照亮自己。擦拭古物上的灰尘时,也在擦拭自己的内心……

所以,他很笃定,不去纠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等问题。生意场上的朋友讽他:你又去收“发火柴”了?他一笑了之;一保姆不愿在他们家干了,原因是一屋子老兮兮的旧家具,没有一件像样的新的,她怀疑这个说话温和、一点没大老板气派的老板开不开得出工资,便干脆先炒了老板的鱿鱼,并去给乡邻说,怕别人再上这老板的当。对此,他也一笑了之!

但,刘健也有笑不起来只想流泪的时候:有人专门要拿生意来“照顾”他,说:别人挣了钱是去花天酒地;你挣了钱是为国家为重庆做好事。给你就是天理!明星成龙在参观“大圆祥”后,主动要求挨个挨个与每一个工作人员合影,包括看大门的保安,只为拜托每位“大圆祥”人替他、替所有中国人保护、守护好这里的每一件藏品!回去后,还专门给刘健捎话,让兄弟一定要坚持住。既然叫他一声成龙大哥,他就会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大圆祥”。成龙没食言,在去年三月他专门介绍北京一家著名的文化公司担纲主创团队来拍摄纪录片《民间收藏之大圆祥博物馆》,并拟邀濮存昕、靳东等名人出演。成龙就像他创造的许多英雄人物一样,侠肝义胆!

“大圆祥”的名字便是刘健从当初在三亚岩石上看到的“圆融、大度、祥和”六字中,各取出的一字。那束光是佛的拈花,他还之以微笑。

刘健有时推开“大圆祥”展厅的门,像给老祖宗们请安似的去探望自己的收藏物时,往往忧欢交织。欢的是,看着它们在这里栖身,也无风雨也无晴,总算安稳,多少觉得还对得起养育自己的一方水土,对得起苍天在上的列祖列宗!忧的是,仅凭一己之力,一家之力,一个企业之力,能否把这些“老祖宗”侍候得更周到、更体面?

他的担忧不仅是在为古人,也在为今人!虽然“大圆祥”为我们的许多“祖宗”提供了安居房,然而它们仍会面对火灾、虫灾以及比野兽更兽性的人的攻击……而这些“老祖宗”一旦有闪失,对今人就是万劫不复,真正是前不见古人了!

“文保”事业不是只靠一个人的情怀、热血沸腾便能山高水长。它需要高屋建瓴,众志成城!

刘健有时也感到力不从心,如履薄冰……

照我们这些俗人的思维,把那些宝贝随便卖一点,他是否就能如释重负?他说,不能!若那样,他又在让“祖宗们”穿着金草鞋去流浪,谁知接下来会遭遇怎样的命运?

他有一个畅想,“大圆祥”现有的房屋构件可以恢复为一百座巴渝祖屋。假如,它们能像揣着一肚子老龙门阵的智者站在重庆的大山大水间,重庆的故事将如何一个洋洋洒洒,里应外合,有声有色……外地客要打卡的何止是洪崖洞和磁器口了……

去意大利、希腊……常常羡慕嫉妒恨的便是他们活得太狡猾——仅凭祖先们留下来的那些古遗址,便可招揽满世界的观光客赚大钱,自己却耍耍搭搭晒着太阳过日子。

我们其实也有这样的机会,何不像一只身手敏捷的猫赶快把它扑住!

四、天地德大,中国的贵族们佩剑出发吧

有朋友来,刘健一定要带去看伫立在“大圆祥”狮兽道上的那座石门。

那石门造型刚毅,骨骼清奇。仲春的黄野菊像河水般漫过它的腿脚,巴山夜雨也不会怜惜它已老态龙钟。但它仍有一股子赳赳的气势睁大眼来斜睨着路者。它的横匾上题有四个大字,熠熠生辉:天地德大!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