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书店一楼,闷热依旧。
陈凡宇手里捧着一本《东周列国志》,却有些看不进去。他的余光时不时扫过柜台后的那位女营业员,看着那一颗在崩开边缘试探的纽扣,心里感叹着青春的张力。
旁边的刘波倒是看《鲁滨逊漂流记》看入了迷。这死胖子平日里最讨厌看书,但这会儿却被书里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荒岛生活深深吸引了,大概是觉得那里没人管他吃娃娃雪糕吧。
“没劲,看完了。”刘波合上书,一脸怅然若失,像是刚失恋了一样。
“你们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三楼的读者俱乐部。”
那位正对着风扇吹风的女营业员,大概是被陈凡宇那火辣辣的视线盯得有些害羞(也可能是心虚),好心地指了指楼梯口,“那里有不少跟你们一般大的学生,都在那儿玩呢。”
“读者俱乐部?有什么好玩的?”陈凡宇收回视线,随口问道。
“就是讨论文学啊,诗歌啊什么的……”女营业员端起那个用黄桃罐头瓶做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透着一丝对文化的向往。
陈凡宇恍然。
90年代初,那是文学青年的黄金时代。经历了80年代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和朦胧诗潮的洗礼,文学在这个年代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一种时尚单品。
会背两句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或者舒婷的《致橡树》,那在姑娘面前的杀伤力,比后世开法拉利还管用。写首朦胧诗,弹个破吉他,就能让无数文艺女青年为之倾倒。
“走,胖子,上去看看。”陈凡宇拍了拍刘波,“不好玩咱再撤。”
两人爬上三楼。
这里原本应该是仓库,却被清理出一间大屋子,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读者俱乐部”。
陈凡宇暗暗摇头。把这么好的社交场所藏在三楼,门口连个指引都没有,这新华书店的领导脑子里装的估计都是浆糊。要是交给他来运营,非得搞成“会员制高端沙龙”,光卖咖啡都能赚翻。
推开门,一股稍微凉爽些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竟然有一台落地扇)。
屋里坐着十几个年轻男女,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左边一拨,是以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为首的“本地派”。这男生叫张云峰,县一中高二的学生,校广播站站长。长得斯斯文文,就是那股子“指点江山”的酸腐气有点重。
右边一拨,只有两个人。
那是两个穿着军绿色T恤的少年。
陈凡宇眼睛一眯。这种T恤是正宗的军品老头衫改小的,虽然宽松,但在这个年代,这就代表着某种特殊的身份——大院子弟。
年长的那个十七八岁,留着干净利落的小平头,眼神锐利,坐姿挺拔;年小的那个也就十来岁,一脸的桀骜不驯。
“云山兄,大家聊了好几天,不如来场‘斗诗’怎么样?”张云峰手里转着钢笔,看似客气,实则挑衅。
那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切”了一声,小鼻子一皱,满口地道的京片子:“嘿!这破县城还能有几个像样的人物?爷就不信了!比写诗?吓死你丫的!哥,随便露两手,逗这帮丫挺的玩玩!”
这小孩,嘴够损的。
“小武,闭嘴。”
那个年长的军装少年淡淡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爷爷怎么教的?劳谦虚己,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多。中原大地藏龙卧虎,别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个叫叶武的小男孩瞬间蔫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老老实实地缩回椅子上。
训完弟弟,军装少年转过头,看着张云峰,微微一笑:“云峰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词以境界为最上’。但这‘境界’二字最难评判。斗诗这种事,文无第一,何必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学识,又给足了对方面子,更隐隐透着一种“我不屑与你争”的高姿态。
陈凡宇在门口听得暗暗点头。这少年,有点东西。叫他叶凌风吧,看着就像个风云人物。
张云峰显然被这种软钉子碰得很难受。这几天他和叶凌风辩论文学,每次都被对方那种高屋建瓴的视角压得死死的,今天特意叫来了救兵,就是想找回场子。
“既然是交流,切磋一下也无妨嘛。”
这时,坐在张云峰旁边一首没说话的一个女生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山涧里的清泉流过冰石,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