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长米哈伊尔:
“去吧,米哈伊尔,
去摇晃基捷日城的地基,
把基捷日城沉入湖底;
好吧,就让那里的人们
没有休息不知疲倦,
从晨祷到彻夜祷告,
教堂的所有神圣法事
万世长在,一代又一代!”
在那些年代,我满脑袋都是外婆讲的诗歌,就像蜂箱里塞满了蜂蜜;甚至,我似乎是在按照她的这些诗歌形式在思考。
因此在教堂里,当心头涌上淡淡的忧伤,或者过去一天的一些小委屈刺痛、抓挠我的心时,我就苦思冥想自己的祷告词;只要一想起自己不愉快的命运,—不用费神,那些不满和抱怨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诗歌:
天啊,天啊,我无聊至极啊!
但愿我能快快长大!
要不然—已没有耐心活着,
不如去上吊—上帝请原谅!
学习也没有成效。
那个见鬼的蠢女人马特连娜,
像狼一样对我咆哮,
于是活着已没什么指望!
到现在我还记得这些“祈祷词”,—儿时脑袋里装的东西在心里刻下一道道深深的伤口,一辈子都没法长好结疤。
教堂里不错,我在那里就像在森林和田野里一样休息。这颗饱尝各种欺辱、被生活的粗暴和恶毒玷污的小心脏,在这朦胧而热烈的梦想中被洗干净了。
但我只在严寒的天气去教堂,那时暴风雪疯狂扫过路面,天空似乎已经凝结,又被风吹成一朵朵的雪云,而地面也在雪堆下冻结,似乎永远无法复苏,没有起死回生的时候。
我更喜欢在静静的夜晚漫步城市,从这条街到那条街,钻进最偏僻的角落。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像是身上长了翅膀飞起来似的,孤零零的,就像天上的月亮;你自己的影子就在你跟前爬动,遮住了雪的光芒,滑稽地撞到石柱和围墙。街道中央走着巡夜的更夫,他手拿打更板,身穿厚皮袄,旁边跟着条浑身打战的狗。
这个笨拙的人像一个狗窝,—从院子里出来,在街头漫无目的地移动,一条郁闷的狗跟在他后面。
有时候,会遇到快乐的小姐和少爷,—我想他们大概也是从彻夜弥撒中偷跑出来的。
有时,被照亮的窗户透气口,会流出一种特别的味道,流到清新的空气中,—这种细腻的不熟悉的气味,让我想起我所不知道的另类生活。站在窗台下,鼻子闻闻,耳朵倾听,揣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什么样的人住在这幢房子里呢?教堂在做彻夜弥撒,而他们却在快乐喧闹,大笑,弹着某种特别的吉他,从透气口飘出浑厚的铜弦叮咚声。
冷清无人的吉洪诺夫街和马丁诺夫街转角处,有幢低矮平房特别吸引我。我第一次撞见它是在一个静静的月夜,化雪的时候,谢肉节[ “谢肉节”源于俄国多神教春耕节,又叫“送冬节”“烤薄饼周”。在东正教为期四十天的大斋期里,人们禁止吃肉和娱乐。因而,在斋期开始前一周,人们纵情欢乐,家家户户抓紧吃荤,以此弥补斋戒期苦行僧式的生活。“谢肉节”因此而得名。]之前;从窗户的一个正方形透气口,伴着热腾腾的蒸气,一种不寻常的声音流到街上,像是有个强壮而善良的人在闭着嘴巴哼唱,虽然歌词听不清,弦音盖过了歌声,妨碍了听歌,但曲子好像还是很熟悉很好懂的。我坐在石墩子上,心想这曲子就是撕心裂肺的小提琴声,这是一把拥有非凡魅力的小提琴,说这琴声撕心裂肺,是因为听上去很痛苦。有时,这琴声铿锵有力,好像整幢房子都在颤抖,窗户玻璃都在吱嘎作响。屋檐上掉下水滴,我的眼泪也滴落下来。
“你待在这里干吗?”
“听音乐呗。”我解释道。
“闲得没事!快走……”
我飞快地绕着这段街区跑了一圈,又回到那个窗户底下,但是那幢房子里已经没有了琴声,一阵阵的欢笑从透气窗流淌出来,这完全不像那种忧伤的曲调,好像我刚才是在梦中听过它。
差不多每个星期六,我都要跑到这幢房子跟前,但只有一次,春天里的一天,我又在那里听到了小提琴声,—这琴声不间断地一直响到深夜;我一回家就被痛揍了一顿。
冬夜星空下,在城里空旷的街道散步,让我长了不少见识。我故意选择远离城中心的街道,因为城中心有不少街灯,很容易被主人家的熟人发现,主人家就会知道我没有去做彻夜弥撒。最麻烦的是遇到醉鬼、警察和“流莺”。在偏远的街道,只要底层窗户没被冻着,而且里面的窗帘没放下来,就可以往里张望。
这些窗户给我展示了各种各样的画面:我看到人们在祷告、在接吻、在打架、在打牌,有些人在关切地悄无声息地交谈,无声的、鱼一样的生活就像西洋景一样展现在我眼前。
我看见一个地下室的桌子边有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些,她们的对面坐着一个长头发的中学生,正挥舞着一只手,给她们读一本书。年轻的那位,正紧皱着眉头,仰面靠在椅子上听着;而年长的那位—一位身材瘦削、头发蓬松的女人忽然用手掌蒙住脸,肩头颤抖起来,中学生把书扔到一边。年轻的那位猛地站起身,跑了。中学生在头发蓬松的女人面前跪下去,吻她的手。
我探望另一个窗口,看见一个大胡子男人把一个穿红上衣的女人放在膝盖上像孩子似的摇晃,他鼓起眼珠,张开大嘴,像在哼哼着什么;她笑得浑身颤抖、前仰后合,双腿不停地摆动。他把那女的身子弄直,又哼唱起来,而她又开始狂笑。我看了很久,直到弄明白他们要这样狂欢一通宵后才离开。
有很多很多类似的画面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常常因为看得出神而回家迟了。这引起了主人家的怀疑,他们盘问我:
“去了哪个教堂?哪个神父做的布道?”
他们认识城里所有的神父,知道什么时候念什么福音书。—他们很容易抓住我在撒谎。
婆媳两人对着外公那位怒气冲冲的上帝膜拜,这个上帝要人们对他心生恐惧;她们嘴上老挂着这个上帝,甚至吵架的时候都要这样互相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