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学启说:七位将军老马识途,深堪嘉许,我谨代表李抚台热烈地欢迎你们。
两汪没听懂,说:什么老马识途?我们骑得都是千里马。
郑国魁说:程老哥,你是想说迷途知返吧?
程学启尴尬地笑笑:嘿嘿,你说得对,我是想说迷途知返,迷途知返嘛。我读书不多,说错了,只记得有一个途字。
大家都轻松地笑起来,只有戈登听得不知所云。程学启表示,郜永宽的要求不错,他可以做主,于是汪安钧把郜永宽的信呈上,信里把四个条款都罗列清楚了。程学启粗粗一览,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好的,好的,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汪安钧和汪有为喜出望外,程学启那么痛快,居然不讨价还价,早知道这样顺利,不如再多提几个条件。真是一帮亡命之徒,只懂杀人放火,不了解人性。天大的事情,程学启一句话就OK,不提一点异议,太反常了,这不是谈判的态度。贪婪让人迷失方向,刚才程学启说老马识途,这几个人真是不识途。
但凡谈判,越吵得不可开交,却越有可能成功,说明的确有诚意。相反,照单全收,满口答应,明摆着是敷衍,很难兑现承诺。程学启说,请你们带头大哥郜永宽出城来,请戈登将军做个保人,我跟郜兄歃(shà)血为盟,结拜兄弟。
三人听了,欢天喜地而去。第二天半夜,郜永宽就来赴约,程学启像看到久别重逢的老友,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程学启找戈登作证,他和郜永宽义结金兰,程学启发下重誓:你们所有的条件,我一概接受,绝不食言,苍天可鉴,若有违背,我将来一枪爆头,死于非命。
戈登郑重地跟两人握手。程学启和郜永宽互诉衷肠,越说越感动,眼眶里噙着泪,惺惺惜惺惺,几乎建立了廉颇和蔺相如的刎颈之交。
望着郜永宽远去的背影,程学启嘴角一撇,露出轻蔑的冷笑。此时他已经拿定主意,要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
李鸿章赶到苏州,程学启把戈登屏蔽,拉着李鸿章单聊。李鸿章看着郜永宽的信,眉头皱得很紧,迷惑地看着程学启,问:你都答应了?
程学启反问:不该答应吗?
李鸿章摇摇头,说:即便拿下苏州,除去肘腋之患,又添了心腹大患,他们是贼性不改啊,奈何?
程学启冷笑,轻轻说出他的惊天计谋,李鸿章的手都颤抖了。
苏州城形势越来越坏,郜永宽一群人却兴高采烈。这些人鬼鬼祟祟,表现异常,不禁引起慕王谭绍光的高度警惕,全城四万兵,一半人在他们几个人手里,四个城门由他们把守。李秀成尚在归途,一旦他们临阵反水,苏州就彻底完蛋了,一想到这里,谭绍光顿感事态严重,他要摆下鸿门宴,把这几个人诓进来,在席间一劳永逸,永除后患。他下令在慕王府召开军事会议,通知所有守将莅会。
一接到命令,这八人如临大敌,他们蠢蠢欲动也不是一两天了,自己心虚得很,怎么能安心去开会?本来有人提出等忠王回来后,一网打尽。但郜永宽反对,一则李秀成威望太高,只要他坐镇苏州,虾兵蟹将就不敢乱说乱动;二则郜永宽跟随李秀成多年,一直受他拔擢,有知遇之恩,不忍下手。计议再三,决定在忠王回来之前动手。
突然接到开会通知,郜永宽把心一横,说一不做二不休,择日不如撞日,举大事就在今天。于是八个人各自召集人手,浩浩****集结在慕王府前,嚷嚷着开会开会,硬往里闯。卫士们拦着不让进,被几百个人推在一边,用刀搁在脖子上。十几个人身藏手枪利刃,一拥而入。
谭绍光刚刚布置完刀斧手,看到郜永宽等人登堂入室,便端着个酒杯来到堂前,还想寒暄两句,稳住对方,再摔杯为号,但一大帮人杀气腾腾,怒目圆睁,慕王知道来者不善,于是顾不上说话,抽身就走,但被身后的桌子拦着,只好绕过桌子,居然忘了扔杯子。
郜永宽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枪,正打在后心,谭绍光踉踉跄跄扑倒在太师椅上,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其他人纷纷掏出匕首上前捅刺,谭绍光当场毙命。门外的党羽冲进来,乱砍乱杀,慕王府乱作一团,埋伏的人全被干掉。
一会儿城里枪声大作,城堞(dié)上的守军顿时大乱,刀手、枪手、弓手、炮手、挑夫、更夫一律作鸟兽散。郜永宽命令各门竖起白旗,把城门打开,苏州就此陷落。
程学启一听城内有变,按照事前预定,带着大队人马跑到娄门外,却不敢贸然进去,万一是个圈套,就把他包饺子了。正犹豫着,城上的郜永宽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了下来,骨碌碌在地下乱滚,兵勇捡起来,跑到程学启马前,举起来给他过目,正是是谭绍光的人头,脸皮都摔破了,龇牙咧嘴很是瘆人。程学启叫左右来辨认,不错,就是那个让自己损兵折将的慕王。
程学启大喜,也倒吸一口冷气,乱世就是枭雄得势,郜永宽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做事一鼓作气,想干就干,执行力超强,太可怕了。越是这样,越是让程学启疑惧,越是坚定了他斩草除根的决心。程学启的作风丝毫不亚于郜永宽,他可以心狠手辣地对付他人,却不能让他人心狠手辣地对待自己。
李鸿章、程学启进驻苏州,在通衢大道上和跑来迎接的郜永宽等人见礼,李鸿章只简单聊了几句,说各位将军立下大功,本部堂要向朝廷保荐你们,明天和你们正式会面,请先回吧。众人喜滋滋地散了。
城里贴出安民告示,淮军迅速接防半城,几个城门口布置下警戒,城头上驻扎人马,部队丝毫不敢放松,昼夜巡逻不息,如临大敌,名为搜捕谭绍光余党,其实是严密提防另外半城的虎狼。
当晚李鸿章、程学启在慕王府下榻。两个人关紧门,通宵达旦商量,李鸿章坐在桌前,耷拉着脑袋,双手抱着额头,两个大拇指用力揉两边太阳穴,他要做一个特别伤脑筋的决定,他一生做过很多伤脑筋的决定,这些决定不光关系他个人前程,更关系国家命运。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程学启像个老太婆一样,喋喋不休,左一个杀,右一个杀。凭李鸿章的直觉,程学启说的不错,养虎为患要不得,以郜永宽的手段,杀上司如杀一条狗,哪天一言不合,李鸿章就是第二个谭绍光。身边环绕着那么多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他还能安心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