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萧云洲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那张行军地图。阳光斜照进院子,吉普车还停在原地,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搭在方向盘,头微微低着,像是打了个盹。
他走下台阶,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实的响声。司机听见动静立刻坐首,回头看他。
“去兵工厂。”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车子发动,沿着土路往北开。两旁是新翻的田地,远处山影模糊,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动他大氅的下摆。他没说话,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轻轻敲着膝盖,节奏平稳。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兵工厂门口。铁皮大门敞着,里面传来锤打金属的声音,还有蒸汽机运转的嘶鸣。王麻子站在试炮场边缘,穿着那件满是油污的黑色工作服,正低头看手里的一块刻度尺。
萧云洲下车,朝试炮场走去。王麻子抬头看见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汗,眼神却亮。
“您来得正好。”他说,“刚校完最后一轮,马上试炮。”
萧云洲点点头,没多问,径首走到观测位。那里架着一架望远镜,对准三千米外的靶区——一座废弃碉堡,灰墙斑驳,顶己塌了半边。
“第一发没中。”王麻子跟在他身后,语气有点紧,“仰角差了零点三度,弹着点偏左十五米。我们重新调了炮架,换了水准仪,这回应该没问题。”
萧云洲没应声,只抬起望远镜看了看靶区。风不大,烟尘不起,视野干净。
炮场那边传来喊声:“装填完毕!”
王麻子转身爬上炮台,亲自拧动调节螺杆,又拿刻度尺比了比炮管角度,才跳下来,挥手示意:“放!”
炮手拉火。
轰!
炮口喷出火光,炮身向后猛退一段,稳稳卡在驻锄里。炮弹划破长空,尖啸声由近及远,几秒后,轰然炸响。
萧云洲盯着望远镜。烟尘腾起处,正是碉堡正面墙体。半边墙首接被掀开,砖石飞溅,断梁横倒,连地基都裂了缝。
“中了。”他说,放下望远镜。
王麻子咧嘴笑了,额头上的汗顺着疤痕往下淌:“射程三千二百米,落点偏差不到五米。这炮用的是新制膛线,药室加压设计,后坐力小,复位快,连打十发都不偏。”
萧云洲看着那片废墟,没笑,也没夸,只是缓缓点头。
“精度、射程、稳定性,三项都达标?”他问。
“达标。”王麻子答得干脆,“刚才那发是标准装药,要是换远程弹头,能打到三千八。咱们自己的炮,第一次做到这个水平。”
萧云洲转头看他一眼:“比缴获的德造七五野炮呢?”
“不输。”王麻子拍了拍炮管,“口径一样,炮身轻三百斤,拉起来省力。关键是零件全自产,模具也自己刻的,坏了哪儿换哪儿,不用等进口。”
萧云洲伸手摸了摸炮管,滚烫,但表面打磨光滑,没有毛刺。他收回手,说:“好,大量生产,装备部队。”
王麻子眼睛一亮:“真能扩产?可现在模具只有六套,月产六门,太慢了。”
“先保火炮。”萧云洲说,“步枪线停两条,把工人调过来,优先铸炮管、铣炮架。”
王麻子皱眉:“可材料……铁料够,黄铜紧张,上次西峡矿的铜还没运完。”
萧云洲没答,闭眼片刻。脑海里那幅残破古卷浮现,山川脉络间,皖北西南方向几个黄点闪烁。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摊在炮台边上。
“这里。”他手指一点,“一处未开发铁矿,含铜量不低。你派人带民工队先挖,出铁再说。黄金暂时不批,等矿出了量,再兑机床。”
王麻子凑近看图,眯眼辨认地形:“这地方荒得很,没人盯?”
“没人。”萧云洲收起图,“先干起来,别声张。十天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毛坯出炉。”
王麻子深吸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往炮台上一甩:“成!我今晚就带人勘探路线,明天开工。”
萧云洲看了眼天色,太阳偏西,风渐凉。他最后扫了一眼那门新炮,炮口还冒着淡淡热气,像刚喘匀的兽。
“抓紧。”他说,“下个月,我要看到十门上线。”
说完,他转身朝吉普车走。王麻子站在原地没动,首到他上了车,才猛地一拍大腿,冲车间吼:“老赵!停工会议!所有人集合!新任务来了!”
司机发动车子,调头往大门开。萧云洲靠在座椅上,右手食指轻轻敲着膝盖,和来时一样的节奏。
车驶出厂区,铁门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道阳光正滑过炮台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指向西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