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城西公墓。
这里地势稍高,远离闹市,环境清幽。因为是工作日,墓园里人很少,只有偶尔几个前来祭扫的身影,在成排的黑色墓碑间默默穿行。
林墨在墓园管理处办好了一切手续——购买了一块最小的、位置不算太好但还算干净的墓地,缴纳了二十年的管理费,拿到了骨灰寄存证和墓碑刻字的凭据。刘玉芬没有亲人,没有死亡证明,这些手续办得相当艰难,多亏了老张找了些关系,又额外塞了些钱,才以“无主骨灰、慈善安葬”的名义勉强通融。
林墨没有火化那袋骸骨。一来手续麻烦,二来……他总觉得,那把火可能会烧掉些什么。他请公墓的工人帮忙,将那包用新白布仔细包裹好的骸骨,连同那枚生锈的工牌,一起放入了一个最廉价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骨灰坛中,然后,在那个挖好的、小小的墓穴里,小心地安放下去。
没有葬礼,没有哀乐,没有花圈,没有送行的人。
只有林墨,老张,以及特意请了半天假赶来的苏晓。
墓穴上方,立起了一块简单的青石墓碑。碑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刘玉芬女士之墓
(1967-1987)
北江一棉女工
亲友泣立
“亲友”这两个字,是林墨坚持加上去的。虽然空洞,但至少,让她不再是无名无姓、无人记挂的孤魂。
填土,压实。小小的土堆隆起,上面放了一束苏晓带来的、素白的菊花。
三人默默地站在墓前。阳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远处城市传来模糊的喧嚣,更显得此地的宁静。
林墨从帆布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依次放在墓前。
第一样,是那把从郑爷那里得到的、在纺织厂作为“信物”留下的旧汤勺。勺柄上还有细微的裂痕,是上次留下的。林墨将它轻轻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第二样,是那张折叠好的、写着他目前所能画出最强“安”字符的黄纸。他将符纸压在菊花下面。
第三样,是一个小小的、用红布缝制的、里面装了一点点五谷和朱砂的香囊。这是他昨晚临时缝制的,针脚粗糙,但心意到了。
做完这些,他对着墓碑,低声说道:“刘姐,安心在这里住下吧。地方小了点,但干净,清静。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了。赵建国己经死了,他也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当年的事……过去了。你的痛苦,你的委屈,有人知道了。以后,逢年过节,我会来看你。”
风吹过,菊花微微颤动,叶片上的露珠滚落,渗入泥土。
老张和苏晓也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走吧。”林墨最后看了一眼那简陋但整洁的墓碑,转身,率先向墓园外走去。
回去的路上,苏晓忍不住问:“林先生,明浩那边……”
“应该没事了。”林墨说,“根源己除,他身上的阴气会慢慢消散。发烧和手印,估计很快就会退。但他被阴气侵蚀太久,身体很虚,需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我回头再给他画两张安神的符,让他贴身带着,静养一两个月,应该就能恢复。”
“太谢谢你了,林先生!医药费和这次的费用……”苏晓连忙说。
“费用的事,不急。等明浩彻底好了再说。”林墨摆摆手。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苏老师,周明浩恢复后,心理疏导要跟上。这次经历对他冲击太大,可能会留下心理阴影。你是专业人士,多费心。”
“我会的,你放心。”苏晓郑重承诺。
和老张、苏晓分开后,林墨没有回家,而是再次来到了市二院。
周明浩的病房里,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周明浩的高烧己经退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地靠在床头,但眼神里有了焦距,不再惊恐涣散。左臂上那个乌黑的手印,颜色己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青痕。
看到林墨进来,周父周母激动地站起来,眼眶通红,连声道谢。
“林顾问,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明浩他退烧了,人也清醒了!刚才还说饿了,喝了小半碗粥!”周母抓着林墨的手,声音哽咽。
“林、林哥哥……”周明浩看着林墨,小声地叫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感觉怎么样?还看到什么吗?听到什么吗?”林墨在床边坐下,温和地问。
周明浩摇摇头:“没有了……昨晚……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梦里有女人哭……但后来,好像有人跟我说‘没事了’……然后,就感觉没那么冷了,也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