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亨德里克做的事,我也都想过要做,而且想了一千次。为什么我还没做呢?我猜是因为胆小。我知道,那些教官,随便哪一位都能把我痛揍一顿,所以我闭着嘴,从来不曾尝试。没勇气,约翰尼。至少亨德里克有勇气,我没有……没有勇气的人,根本从一开始就不该进陆军。
此外,弗兰克尔上尉甚至不认为那是亨德里克的过失。即使我由于缺乏勇气而没有犯第9080条,哪天我或许会做错别的事——其实是无心之失——结果还是落得瘫倒在鞭刑柱上?
是时候该离开了,约翰尼,趁你还没输的时候。
母亲的来信只是加强了我的决心。只要父母仍拒绝我,我就能硬着心肠对待他们——但他们软化的时候,我就无法承受了。或者,至少母亲软化了。她写道:
……但恐怕我必须告诉你,你父亲仍然不准别人提到你的名字。可是,亲爱的孩子,那是他悲伤的方式,因为他不能哭。你必须理解,我亲爱的宝贝,他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比他爱我更深——还有,你一定伤他很深。他告诉别人,你是成年人,有能力自己作决定,他以你为荣。但他那么说是因为拉不下脸,一个自尊心强的男人感觉难堪痛苦,因为内心受到很深的伤害,而伤他的却是他最爱的那个人。你必须理解,小胡安,他没有说起你,也还没写信给你,是因为他不能——还不能,他要先等时间冲淡他的悲伤,达到他能承受的程度。到了那时候,我会知道的,然后我会替你说情——我们会再次团聚。
我自己呢?无论宝贝儿子做了什么事,怎么可能真正惹怒母亲呢?你可能伤我的心,但你不可能让我少爱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决定做什么,你永远是我撞疼了膝盖,就会跑到我身边寻求安慰的小男孩。我膝上的空间缩小了,也或许是你长大了(只是我一直还不相信),但母亲总是会等在那里,等你需要她的时候。小男孩终究需要母亲的安慰,亲爱的儿子,你说对不对?我希望是这样,我希望你会写信告诉我。
但我必须补充,因为你隔了那么久都没写信来,考虑到这一点,如果你写信给我,也许最好还是寄给埃莉诺拉阿姨(除非情况改变,我会让你知道)。她会立刻转交给我——不会引起更多不愉快。你明白吗?
一千个吻,给我的宝贝
你的母亲
我明白,明白得很——如果父亲不能哭,我能。我哭了。
终于,我睡着了……马上又被警报声惊醒。我们迅速出动,跑到投弹练习场,整个团进行了一次模拟操练,没有动用弹药。除此之外,我们穿着全套无装甲的装备,包括耳塞接收器,我们才刚散开,就传来了“不许动”的命令。
我们维持不动至少一小时——我的意思是我们保持姿势,几乎屏住呼吸。倘若有只老鼠蹑脚走过去也会发出响声。确实有什么东西,而且就在我身上跑过去,我想是一只郊狼,我一直动也没动。我们维持那个“不许动”的状态,冷得受不了,但我并不在乎,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次。
第二天早晨,我甚至没听到起床号;几周来的第一次,我竟然要被敲下床,勉强赶上晨间列队。反正早餐之前也没机会放弃服役,因为第一步必须先去见齐姆,可是他没来吃早餐。这次我先问了布龙斯基是否允许我去见连长,他说:“当然可以,请自便。”他没有问我为什么。
可是,他人不在那里,你也见不到。早餐后,我们开始训练行军,我仍然没看到他。那是一趟当天来回的练习行军,有直升机给我们送午餐——意想不到的奢侈,因为没在行军前发放野战口粮,通常意味着要练习挨饿,除非你预先藏点东西在身上……我没带,我的心事太多了。
齐姆中士跟着口粮一起出现,他就在野地里喊人来收信——这倒不是意想不到的奢侈。对于机动步兵,我会这么说:他们可能削减你的食物、饮水、睡眠,或是什么别的东西,事先没有任何警告,但只要情况许可,他们会尽快让你收到信件,绝对不会多耽搁一分钟。那是你的,他们会设法用最快的运输方式交给你,你一有休息机会就能看信,即使正在演习也一样。对我来说,这倒不是太重要,因为在母亲写信给我之前(除了卡尔的两三封来信),我收到的只有垃圾邮件。
齐姆派发信件的时候,我甚至没凑过去,我觉得回营之前不适合找他谈——没必要让他有理由注意到我,还是等我们实际回到团部附近再说。所以,当他叫到我的姓名,高举一封信的时候,我吃了一惊,连忙跑过去拿。
我却又吃了一惊——信的署名竟然是杜波依斯先生,那个教我们历史与道德哲学的高中老师。即使是收到圣诞老人的来信,我也不会更吃惊了。
然后,我读信的时候,似乎仍然像是哪里搞错了。我还得查看收信地址与回信地址,说服自己这封信真的是他写的,而且确实是写给我的。
亲爱的孩子:
自从得知你不仅志愿从军,更选择了我当年服役的部队,我很早就想要写信给你,表达我的喜悦与骄傲。但不会表达惊讶,这是我意料中的事——不过可能还是有些惊喜,纯粹属于个人,因为你选择了机动步兵。这种圆满不常发生,然而却能让一个老师感觉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我们必须先筛掉大量卵石、许多砂砾,才会淘到金子——但这就是回报。
看到这里,你显然就会明白我为什么没有立刻写信给你。许多年轻人在新兵训练期间退出,不见得是由于什么该受谴责的过错。我一直等待(通过我自己的人脉,我随时得知最新消息),要等到你“熬出头”,通过那个难关(我们都太清楚那个难关!),并且确定你会完成训练并服完役期,除非发生意外或疾病。
你此时正在经历服役最困难的部分——不是体能上的最难(然而体能再也不会困扰你,因为你现在到了一定的程度了),而是精神上的最难——那些深入心底,搅动灵魂的重新调整、重新评估,让潜在的公民蜕变成真正的公民。或者,我应该这样说:你已经通过了最难的部分,尽管你前方还会有各种磨难,以及一个比一个更高的障碍,你仍然必须一一排除。但真正重要的是那个“难关”——而且,小伙子,据我对你的了解,我知道我等了够久,可以确定你通过了你的“难关”——否则你现在早已回家了。
当你抵达了那个精神上的山顶,这时候,你会有感觉,会有某种新的感觉。或许你没有最贴切的字眼来形容(我知道自己还是新兵的时候也没有)。所以,也许你愿意容许年纪大些的战友借给你这些话语,因为别人的只字片语往往对你有帮助。那就是这句:一个人可能承受的最崇高命运,就是愿意用自己的凡胎肉体,挡在他所爱的家园与战争的荒芜之间。当然,你看得出来,这些话不是我说的。基本的真理不能改变,一旦某个有体悟的人表达了其中一项,无论这个世界变了多少,都没有必要再重新表述。这是永恒的真理,对于所有的人,所有的国家,都不会因地点或时间而变。
请让我收到你的回复——如果你能拨出一些宝贵的睡觉时间,偶尔给一个老头写一封信。此外,如果你碰巧遇见任何我旧时的同袍,请转达我最温暖的问候。
祝你好运,战士!你让我引以为荣。
琼·V。杜波依斯
机动步兵中校(退役)
信末的署名与来信本身一样令人惊奇。老毒舌竟然是中校?哎呀,我们营长只是少校。在学校的时候,杜波依斯先生从来没提过军阶之类的事。我们曾经想(如果想过一点的话),他必定当过下士或什么的,因为失去一只手而退伍,然后有人帮他安排一份轻松的工作,去教一门不见得要通过,甚至不必开的课程——学生只要听课就好。我们当然知道他是退伍军人,因为历史与道德哲学必须由公民执教。但他竟然是机动步兵?看起来不像。他神经质,有点儿瞧不起人,像舞蹈教师那一类型——不是我们这些猿的一分子。
但他又是那样署名的。
回营的路程很漫长,我一路上都在想那封令人惊奇的信,那一点也不像他曾经在课堂上说过的话——噢,我的意思不是这跟他在课堂上告诉我们的任何事有所矛盾,只是语气完全不同。打从什么时候起,中校竟然会称呼一个新兵“战友”呢?
当时,他还只是“杜波依斯先生”,而我是不得不听他讲课的学生,他似乎没有把我看在眼里——只是有一次,他好像在暗示我太有钱,却没有足够的见识,惹得我心里很气恼。(就算我老爸有能力把整间学校买下来,送给我当圣诞礼物——那样有罪吗?那根本不关他的事。)
他曾经喋喋不休讲述“价值”,将那种理论与正统的“效用”理论比较。杜波依斯先生这样说:“当然,这种理论对价值的定义很荒谬。任何人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将泥巴饼变成苹果馅饼;泥巴饼还是泥巴饼,价值是零。由此推论,缺乏技能的工作很可能减少价值;好好的面团,加上新鲜的青苹果,都是本身有价值的东西,碰到不会烹饪的人却可能搞砸,变成不能吃的东西,价值是零。反之,优秀的大厨能用相同的材料,做出比普通的苹果馅饼更有价值的甜点,却不会比普通的厨师准备普通的甜点多花力气。
“这些厨艺的例子推翻了价值理论——从这个谬论,衍生出了共生模式整个宏伟的欺诈——并且阐明了以效用来衡量、符合常识定义的真理。”
杜波依斯曾经挥动他的残肢,指着我们:“然而——后面的同学,醒醒!——然而,提出理论的那个头发凌乱的神秘主义老头,虽然华而不实、饱受折磨、头脑不清,而且神经质、不科学、不讲逻辑,但这个浮夸的骗子,仍然瞥见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真理。倘若他拥有分析的头脑,他可能会有系统地表达出价值的第一种充分的定义……因而可能挽救这颗行星,避免无尽的悲伤。
“也可能不会。”他又说,“你!”
我一下子坐直了。